我家公子绝绝子
阅读分页 29/98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而今天这些目光,更多的是一种“这个女子是谁家的”的打量。
他垂下眼,加快脚步,跟着小二上了二楼。
二楼的客人比一楼少一些,光线也比一楼亮一些。
窗户都开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二楼照得亮堂堂的。
沈昭宁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窗,但窗外的街景被一堵墙挡住了大半,不会有人为了看风景而特意坐到他旁边来。
他坐了下来,把小二叫过来,点了一壶龙井、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
小二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他上楼开始就一直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不是看他,是看不清楚他。
帷帽的纱幔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的轮廓,那个轮廓太好看了,好看到小二觉得如果不看清纱幔后面那张脸,他今晚会睡不着觉。
“客官,您的茶和点心。”小二把托盘放在桌上,磨磨蹭蹭地不肯走,站在旁边假装在擦桌子,眼睛不住地往纱幔后面瞟。
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细了一些、柔了一些,但又不完全是女子的声音——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让人分不清性别的音色。
小二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接过银子,多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走了。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然后伸手把帷帽摘了下来,放在桌子内侧靠墙的位置。
纱幔一掀开,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龙井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清冽的、带着豆香的、让人一下子放松下来的味道。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舒展开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金黄色的糕体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好吃。太好吃了。两天没吃,桂花糕想他了,他也想桂花糕了。
他又拿了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白色的衣襟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雪。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碎屑,用指尖拈起来,放进了嘴里——不能浪费。然后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甜味冲淡了一些,好迎接下一块桂花糕。
他正吃得专心致志,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瞟。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月白色的长衫,温润如玉的面容,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安静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沈昭宁嘴里的桂花糕不嚼了。因为在那个人旁边,还有一个人。宝蓝色的锦袍,正端着一杯茶大口大口地喝着,姿态豪放得像在喝酒,跟他旁边那个温润如玉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像山,一个像水,一个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一个像春天傍晚的微风。
沈昭宁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又往更旁边看去。
墨色的窄袖袍子,面无表情的脸,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只是不想参与旁边两个人的对话。
他的存在感很弱,弱到坐在他旁边的人有时候都会忘记他还在那里,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影子。
陆明远。林清辞。赵行舟。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跑。站起来,戴上帷帽,冲下楼梯,跑回将军府,翻墙进去,换掉衣服,躺在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第二反应是——不能跑。一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了就会被认出来,被认出来就完了。他爹会知道他又偷跑出来了,而且这次是穿着女装偷跑出来的。
禁足就不是三天的问题了,可能是十天,一个月,甚至——他不敢想了。
他飞快地把手里没吃完的半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差点没噎住。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帷帽,扣在了头上。
纱幔垂下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缩在了帷帽的阴影里,像一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恨不得连壳都缩成一团,滚到桌子底下去。
他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了。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们在那边坐了多久了?有没有看到他?有没有觉得他眼熟?陆明远那个大嗓门,要是认出了他,早就喊出来了。
林清辞那个人精,要是认出了他,不会喊,但会用那种温温吞吞、让人浑身发毛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自己主动交代。
赵行舟——赵行舟不会看他,赵行舟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算他穿着女装从赵行舟面前走过去,赵行舟大概也只会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然后继续看窗外。
应该没认出来吧。他安慰自己。他穿着女装,戴着帷帽,坐在角落里,隔着三张桌子。谁能认出来?谁认得出来?谁——
他偷偷掀起帷帽的纱幔一角,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清辞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偶然的、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
而是一种专注的、确定的。那种目光不锐利,不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沈昭宁被那目光看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有人在他的脊椎骨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飞快地放下了纱幔,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假装在看窗外那条被墙挡住了大半的街景。
完了。林清辞看到他了。不,林清辞一直在看他。从他上楼的时候就开始看了?还是从他在角落里坐下的时候?还是从——他刚才摘了帷帽的时候?沈昭宁的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林清辞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笃定的、确信的、不带任何疑问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人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看一个他认识的人的眼神。
林清辞认出他了。即使他穿着女装,戴着帷帽,坐在角落里。林清辞还是认出他了。他怎么认出来的?他明明遮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没露出来。林清辞是从哪个角度看到的?是他上楼的时候?是他摘帷帽的时候?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是看到一个背影、一个侧影、一个模糊的轮廓,就知道是他了?
沈昭宁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非常非常想离开这里。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碎银子,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了几下,摸到了,攥在手心里。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余光就从纱幔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林清辞站起来了。
不是那种匆忙的、急切的站起来,而是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像散步一样的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理了理衣袍的下摆,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朝着沈昭宁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温润的、如玉的、像春风拂过湖面的笑容。
但沈昭宁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他知道那个笑容背后的含义。林清辞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别人永远猜不透。
但沈昭宁认识他这么多年,多少能猜到一点——他在想一件他觉得很有趣的事情,而通常他觉得有趣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往往是灾难。
“你去哪?”陆明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大咧咧的,带着一点不耐烦,“茶还没喝完呢。”
林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朝那个角落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陆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粉衣白衫,腰身纤细,姿态婀娜。
帷帽的纱幔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她的轮廓——那个轮廓,从侧面看过去,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那条线条流畅得像一首诗。
她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看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陆明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停了一瞬,又停了一瞬。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子的背影有点眼熟。不是那种“我认识这个人”的眼熟,而是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跟她很像的人”的眼熟。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匹配的对象,但那种眼熟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认识?”陆明远问林清辞。
林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赵行舟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原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从窗外的街景上收回来,在那个角落的方向停了一瞬。
只一瞬。他的目光在那顶帷帽上掠过,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然后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窗外的街景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也许他认出来了,也许他没有。
也许他认出来了但不想说,也许他没有认出来但觉得哪里不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从来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昭宁透过纱幔的缝隙,看到三个人都在朝他的方向看。
陆明远的目光是好奇的、探究的、带着一点点困惑的,像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林清辞的目光是笃定的、从容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像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正在慢慢走向那个答案的人。赵行舟没有在看他,赵行舟在看窗外,但他知道赵行舟已经看到了他。
完了。他想。全完了。
他攥紧了手,在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逃跑路线。
从角落到楼梯口,大概二十步。从楼梯口到一楼大堂,大概三十级台阶。
从一楼大堂到门口,大概十五步。总共六十五步。如果他跑得快的话,大概三十息就能冲出去。
但他穿着裙子,跑不快。裙子太窄了,步子迈不开,跑起来肯定会被绊倒。而且他一跑,就暴露了。
一个普通的女子,看到陌生人走过来,不会跑。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跑。他不能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帷帽的纱幔理了理,确保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用两只手捧着茶杯,把那只颤抖的手藏在了杯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