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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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萧衍开口了。
“你的发髻散了。”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发髻。是散了,打架的时候散的,几缕碎发已经从发髻里完全挣脱了出来,垂在他的肩膀上,像几条不听话的小蛇。
他的脸颊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黑黑的一条,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道小小的、弯弯的、被画歪了的月牙。
萧衍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拢那几缕碎发、去擦那道灰痕、去把歪了的帷帽扶正、去把皱了的裙摆扯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沈昭宁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恶意的压迫,而是那种“一个人很高大、很强大、很坚定地朝你走来”时,空气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浓稠、呼吸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急促、心跳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凌乱的那种压迫感。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撞上了巷口的石阶,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手在空中慌乱地抓了一下,抓到了一条手臂。
萧衍的手臂。
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那条手臂的坚硬和温热。
他的手指在那条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弹开了。他的脸在帷帽后面涨得通红,红到他自己都觉得烫。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衍低头看着那只刚才抓过自己手臂的手,那只白得像玉的、手指修长的、刚才还夹过匕首的手,此刻正慌乱地缩回袖子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藏起作案工具。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沈昭宁被帷帽遮住的脸上。纱幔很厚,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那双大眼睛一定瞪得圆圆的,那张小嘴一定抿得紧紧的,那对耳朵一定红得像被煮过了一样。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萧衍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去哪?”
“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沈昭宁连忙摆手,帷帽的纱幔被他摆手的动作带得晃来晃去,“我自己能回去,我认识路,很近的,就在——”
“禁足期间偷跑出来,”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被沈将军知道了,会加罚几天?”
沈昭宁闭上了嘴。
萧衍看着他闭上了嘴,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能看出那是一个笑。
“走吧。”萧衍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南市主街的方向走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的背影。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跟上来。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走在他身后,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萧衍的背影,看着那条白玉带在腰间束出的挺拔的线条,看着那一头墨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的发梢。
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眼熟。
是那种“我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就见过这个背影”的眼熟。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了。他跟上萧衍的步伐,走进了南市灯会的灯火中。
第19章 阿拾他……是不是生气了?
阿拾站在沈昭宁的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银耳汤是早上熬的,熬了整整一个时辰,银耳熬得软烂,枸杞煮得透亮,红枣的甜味全都融进了汤里。
厨房的师傅说这是今年新到的银耳,品质极好,炖出来的汤稠得像蜜,喝一口能润一整天。
阿拾把汤盛在青瓷碗里,放在食盒中,提着走到了沈昭宁的院子门口。
春桃正坐在廊下绣花,看到阿拾来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绣,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公子呢?”阿拾问。
春桃没有抬头,绣花针在帕子上一下一下地穿梭,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公子今天想休息,不想射箭,也不想见人。”
阿拾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了一会儿。门缝里没有光,窗纸上没有影,屋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他垂下眼,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银耳汤,公子爱喝的。”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春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绣花帕子,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菩萨保佑,可别让拾公子再来了,我这谎话编得脸都红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拾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又站在了沈昭宁的院子门口,这一次手里没有食盒,只有一本书——《孙子兵法》,他已经翻到第三遍了,书页的边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他来还书,这是他的理由。虽然这本书本来就是沈崇远书架上的,他借来看的,还也应该还给沈崇远,不应该是还给沈昭宁。但人总是需要理由的。
没有理由,他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春桃还在廊下坐着,手里换了一个绣棚,绣的是一对鸳鸯。她看到阿拾又来了,手里的针差点扎进自己的手指。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阿拾开口之前抢先说了话。
“公子中午在睡午觉,”春桃的声音比早上更平稳了,平稳到像是在背书,“他说了,谁都不见。”
阿拾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窗纸上有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没有人会在这么亮的房间里睡午觉。这个常识,春桃不知道,或者她以为阿拾不知道。
阿拾垂下眼,把手里的书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放在早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银耳汤旁边。
“书还了。”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春桃看着那碗凉透了的银耳汤和那本起了毛边的《孙子兵法》并排放在栏杆上,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人并排坐在一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
她揉了揉鼻子,继续绣那对鸳鸯,但针脚乱了,鸳鸯的眼睛绣得一大一小,看起来像两只在吵架的鸭子。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将军府裹进了一片灰蓝色的、朦胧的、像纱一样的薄暮中。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春桃已经开始收拾绣棚准备回房了。她刚把绣棚放进篮子里,抬起头,看到阿拾站在院子门口。
这一次,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银耳汤,没有书,没有食盒,没有任何理由。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穿着鸦青色的袍子,头发用素银簪束着,暮色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裂缝。
春桃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公子在休息”,但她的嘴还没张开,阿拾已经迈开了步子。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踩在了她自己心虚的裂缝上,踩得她整个人都在往下陷。
她没有拦他。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因为阿拾今天的眼神不对,那个眼神不是平时,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阿拾推开了沈昭宁的房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没有点灯。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和一丝更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阿拾衣领上那枝白玉兰枯萎之前最后散发出的气息。
阿拾站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没有人睡过的床,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那只端端正正摆在枕头旁边的枕头。
他看得那么仔细,好像如果看得够仔细,就能从那些空荡荡的东西上面看到沈昭宁的影子。
春桃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绣棚,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愧疚,从愧疚变成了害怕,从害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做错了事但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一样的无措。
“拾公子,”春桃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公子他……他说他很快就回来……”
阿拾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从春桃身边走过去,走出了沈昭宁的房间,走下了台阶,走过了廊下,走过了月亮门,走过了回廊,走过了前院,走过了将军府的大门。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到像是在走一条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重要的路。春桃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手里攥着绣棚,绣棚上那对眼睛一大一小的鸳鸯在暮色中看起来像两只在哭的鸭子。
灯会还没有结束。南市依旧热闹,灯笼依旧亮着,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阿拾走在人群中,没有帷帽,没有任何遮挡,但他的存在感太弱了——鸦青色的衣袍在五颜六色的灯笼下显得灰扑扑的,沉默的表情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不小心放进了一锅杂烩汤里的石头,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需要被人注意到。他只是在找一个人。
他走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沈昭宁每次来南市都要买一串,吃完之后竹签子不会扔,会拿在手里一路甩,甩到忘记手里还有一根竹签子,然后扎到自己的手指,然后“哎呀”一声,然后把竹签子递给他,说“阿拾你帮我扔一下”。
他走过卖桂花糕的摊子,沈昭宁每次来南市都要买一包。
他走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沈昭宁每次来南市都要买一袋,不仅他觉得好吃,而且剥栗子的时候手指会染上一层金黄色,他会把手指伸到阿拾面前,说“你看我的手指是不是变成金子了”,然后阿拾会说“不是金子”,他会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他走过了南市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沈昭宁可能会去的地方,每一个沈昭宁曾经去过的地方,每一个沈昭宁说过“阿拾你看这里好好玩”的地方。
他没有找到他。天色越来越暗,灯笼越来越亮,人群越来越密,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阿拾不知道怎么办。他只知道他要找到他。找到他,带他回去,给他热一碗银耳汤,把他按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这是他唯一想做的事,也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他走到了一条比较暗的街。这条街的灯笼少一些,人也少一些,灯会的热闹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街口,传不到这里来。他本来准备走过这条街,去下一条街继续找,但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然后阿拾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人。
从一条窄巷子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玄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步伐沉稳有力,周身的气场冷峻而矜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