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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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的脚步停了。
他认识前面那个人。永安王,萧衍。他在将军府见过他一次,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个人坐在正厅的上座,沈崇远在旁边作陪,他端茶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周身的气场,都让阿拾想起一把放在锦盒里的剑——你看不到刀刃,但你能感觉到寒意。
他认识后面那个人。帷帽下那个模糊的、朦胧的、但即使化成灰他也认识的轮廓。沈昭宁。他找了半个晚上的、让他从将军府走到南市、从南市走到这条街、从这条街走到这个巷口的沈昭宁。
此刻他正走在一个他阿拾不想让他靠近的人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沈昭宁正低着头走路,帷帽的纱幔在他面前轻轻晃动,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在小巷里打架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不错,那三拳两脚打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如果阿拾在场,一定会说“还可以”——不对,阿拾不会说“还可以”,阿拾会说“嗯”。一个“嗯”字,就是他最高级别的赞美了。
沈昭宁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九十分,扣掉的十分是因为最后一脚踢得有点歪,差点踢到墙上。
他正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然后那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鸦青色的衣袍,素银簪,沉默的、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沈昭宁的脚步猛地停了,帷帽的纱幔在他面前晃了晃,他透过那层薄纱,看到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冷冰冰的、此刻比平时更冷了至少三度的脸。
阿拾。
沈昭宁的脑子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全面的、灾难性的空白。完了。他发现了。他来找我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他找了多久?他是不是很着急?他是不是生气了?他——他看起来好像生气了。
阿拾没有看沈昭宁。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顶帷帽,落在了沈昭宁身后的那个人身上。玄色蟒袍,白玉腰带,墨玉簪。永安王,萧衍。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中撞在了一起——一个冷峻矜贵,一个沉默冰冷;一个像高山上的积雪,一个像深潭下的寒冰。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像两块铁板被焊在一起的沉闷。
阿拾先收回了目光。
他转向沈昭宁,帷帽下那张模糊的、朦胧的脸,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他看不到沈昭宁的表情,但他不需要看到。
他熟悉这个人的每一种状态,每一种情绪,每一种细微的肢体语言。此刻沈昭宁微微缩着肩膀,帷帽的纱幔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风,是因为紧张。他在紧张,在害怕,在担心阿拾会生气。阿拾没有生气。他从来没有对沈昭宁生过气,以后也不会。他只是——
阿拾垂下了眼。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萧衍,微微弯了弯腰。
他直起身,看着萧衍的脸,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没有畏惧。
“多谢殿下护送,”阿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干净、冷冽、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不劳殿下麻烦,我带公子回去就可以了。”
沈昭宁在帷帽后面眨了眨眼。他听出来了——阿拾在赶人。用最客气的语气,说最不客气的话。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这么简短的一句话里读出这么多意思,但他就是读出来了。
因为他认识阿拾太久了,久到阿拾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他都能翻译成一整段完整的、没有说出来的话。
萧衍也听出来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鸦青色衣袍的、面容清冷的、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
他听说过这个人——沈昭宁从南郊捡回来的小乞丐,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来历,在将军府住了八年,如影随形地跟在沈昭宁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会离开的影子。
听说沈昭宁对他极好,好到让很多人不理解——一个仆人而已,至于吗?
萧衍看着他。
看着他的站姿——笔直的,不卑不亢的,像一棵在风雪中长出来的、没有被压弯过的松树。
看着他的眼神——安静的,笃定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你看不到底,但你感觉得到那水的深和冷。
萧衍读懂了这个人。因为他们是一种人。同一种。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里面、不轻易让人看到、但一旦认定了某个人就会把那个人刻进骨头里的人。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忽然明白了那些关于沈昭宁和他的传言,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被那些传言轻描淡写了或者夸大其词了的。
那不是主仆,不是朋友,不是兄弟,比这些都深,都沉,都重。
萧衍看着阿拾,阿拾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灯笼的光中对视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和“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的、无声的、冰冷的确认。
萧衍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精确计算过重量的石子,被投进了一口深井里,发出沉闷的、悠长的回响。
“地位低下的人,不要妄想得不到的人。”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阿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像一块被投入了深潭的石头,沉下去了,沉到了最底部,沉到了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殿下说的是。”他说。
五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
沈昭宁在帷帽后面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一种直觉——有什么东西在这两个人之间传递了,但他没有听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拾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萧衍看着那个距离,他垂下眼,把目光从那沈昭宁上移开了。
“我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清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淡,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以后也许不会再见面的人告别。
沈昭宁从帷帽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他把帷帽的纱幔撩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眼睛,看着萧衍。
“殿下再见。”沈昭宁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萧衍听到。
萧衍听到了那声“再见”。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昭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帷帽的纱幔被人从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走吧。”阿拾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段被刻在石板上的、风吹日晒也不会褪色的文字。
沈昭宁“哦”了一声,跟在阿拾身后,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在他身后,阿拾走在他前面半步,他的影子落在沈昭宁的脚下,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黑色的、会移动的路。
沈昭宁踩着他的影子走,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上,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知道的、隐秘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路。
他们走过了南市的主街,走过了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笼和还在热闹的人群。阿拾走在前面,沈昭宁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沉默里有一种沈昭宁说不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是不是在冷战。
他忍不住了。
“阿拾,”沈昭宁在帷帽后面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春桃说的。”阿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
沈昭宁愣了一下。春桃说的?春桃不是应该帮他打掩护吗?怎么这么快就招了?他不信,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从阿拾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个信息——他不想说。不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是不想说话。任何话。跟任何人。包括沈昭宁。
沈昭宁闭上了嘴,乖乖地跟在后面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阿拾面前,他总是很容易就“乖乖地”。在别人面前,他是沈昭宁,是那个漂亮的、张扬的、活泼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府小公子。
但在阿拾面前,他有时候会变成一个小小的、需要被照顾的、犯了错会心虚的、做对了事会想要夸奖的——小孩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阿拾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自己选择”的人。
只有阿拾,是他自己在那个春天,在开满桃花的山道上,蹲下来,伸出手,说“跟我走”的那个人。
因为是他自己选的,所以格外在乎。
他们走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灯笼还亮着。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春桃,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罚站但没地方可去的小孩子。
看到阿拾和沈昭宁走回来,她猛地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里一整天、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小狗。
“公子——”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沈昭宁没来得及听她说完,因为阿拾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进了将军府的大门,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他的背影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将军府深处那片浓重的、被灯光染成橘黄色的夜色中。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帷帽的纱幔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春桃,”他问,“阿拾他……是不是生气了?”
春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觉得阿拾没有生气——她认识阿拾八年了,从那个瘦骨嶙峋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到如今这个沉默的、冷淡的、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一样的少年,她从未见过他生气。
但今天晚上的阿拾,让她觉得有一点不一样。
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挖了一个坑,然后往里面填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填得满满的,但坑还在那里,因为那些东西填进去之后,不是平整的,是凸起来的,像一个盖不上的盖子,像一座封不上的坟。
沈昭宁没有等到春桃的回答,自己走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他走过影壁,走过前院,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到阿拾的厢房门口。
门关着,窗纸上映着烛光,阿拾还没有睡。
沈昭宁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距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里面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