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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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云纹软布靴,靴面上绣着浅浅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云纹,只在光线流转时才隐约现出几道柔和的弧线。

他站在铜镜前,整个人像一株在晨露中舒展开来的翠竹——清雅的、挺拔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烟火的、仙气飘飘的好看。

“公子,”春桃的声音响起,“今天这身衣裳,穿在您身上,比挂在衣柜里好看了十倍。”

沈昭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领口那道翠绿色的镶边,指尖触到的是柔软而光滑的缎面。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话本里写的白蛇——通体雪白,鳞片如月光凝成,盘在青石上,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书生。

他现在穿的就是白色,腰间的翠绿像是缠绕在身上的青蛇。他打了一个寒颤,把这个联想甩出了脑子。

“走吧,”他说,“阿拾呢?”

“拾公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昭宁走出房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月白翠绿的衣裳照得发亮。

他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了泪花,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门口走。

将军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阿拾今天穿了一身玄色交领劲装,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浸了浓墨的黑,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潭。内里衬着月白色的中衣,中衣上绣着细碎的、几乎看不清的暗纹,只有在晨光流转时才隐约现出一点点银白色的光泽。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那截月白内衬和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腰间束着一条宽版的黑皮束带,皮带缀着暗纹的革质腰封,利落地收束着他的腰线,把原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劲瘦。

衣摆一侧开了衩,走动时隐约露出内里的浅白衬料,黑与白在他身上交织着,像一幅用浓墨和淡墨画就的山水画,黑白分明,层次丰富。

脚上蹬着一双乌黑皮靴,靴面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的头发今天没有用素银簪,而是用一根同黑色的发带高高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发带在发尾处打了一个结,两端垂到肩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黑色发带衬着黑色衣袍,把他整个人收束成了一柄黑色的、出鞘的、蓄势待发的长剑。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一句:“阿拾,你今天穿得像个刺客。”

阿拾看着他。

看着他月白衣裳上那抹翠绿的镶边,看着他腰间那道豆绿的锦带,看着他裙幅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翠绿拼接,看着他整个人像一株在晨光中舒展的、带着露水的、翠竹。

阿拾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从领口的翠绿镶边一路看到腰间的豆绿锦带,从裙幅的翠绿拼接一路看到脚下的米白云纹靴,最后收回了目光。

“走吧。”他说。他的耳朵不红。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有节奏的声响。

沈昭宁坐在车厢里,靠在车壁上,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低,像一只在啄米的小鸡。

他昨晚被那本话本折腾得几乎没睡,今天又起得比鸡还早,现在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混沌的、温暖的、昏昏沉沉的雾气里。

他的脑袋歪向了阿拾的方向,靠在了阿拾的肩膀上。

阿拾没有动。他的身体在沈昭宁靠上来的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震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侧了侧肩膀,调整了一个角度,让沈昭宁靠得更舒服一些。

沈昭宁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阿拾肩头那层黑色的布料,熨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小团被捂热了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

赵府坐落在京城东面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赵府”两个大字,笔锋遒劲,是赵行舟的祖父、当年的内阁首辅赵老爷子亲笔所题。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华丽的、有朴素的、有大的、有小的,形形色色,从马车的样式和装饰就能看出今天来的客人涵盖了京城各个阶层的名门望族。

沈昭宁被阿拾叫醒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迷迷糊糊地跟着阿拾下了马车。

赵府的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笑容得体而周到。他认出沈昭宁后,脸上的笑容从“得体的周到”变成了“真正的热情”。

“沈公子,这边请,菊园在府邸东侧,穿过这道月门就到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跟在管家身后,走进了赵府。

赵府比将军府大得多,毕竟是出过首辅的人家,院子套院子,回廊连回廊,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步一景。

沈昭宁一边走一边看,困意被这些新鲜的景致驱散了不少,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穿过一道雕花月门,菊园到了。

沈昭宁的脚步停了一下。

菊花,到处都是菊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苦的、冷冽的、不同于桂花甜腻的、属于秋天独有的菊香。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些花瓣照得透亮,每一朵都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公子小姐们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在赏花,有的在品茶,有的在吟诗作对,有的只是站在那里闲聊。

那些小姐们今天都精心打扮过——有穿着鹅黄衫子、头戴金步摇的,有穿着藕荷色褙子、鬓边簪着白玉兰的,有穿着石榴红裙、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的。

每一个都美若天仙,每一个都像是从年画里走下来的仕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她们在菊花丛中走动,裙摆拂过花径,发间的珠翠在阳光下闪烁,像一群在花间穿梭的、色彩斑斓的蝴蝶。

沈昭宁看了她们一眼,由衷地在心里赞叹了一句:真好看。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开始找没人的地方。

他对赏花没有太大兴趣——菊花就是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看多了都差不多。他对那些小姐也没有太大兴趣——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没关系。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喝杯茶,吃块点心,等赏菊宴结束,回家睡觉。

他找到了一个亭子。亭子在菊园的东侧,稍微偏一些,不像中心区域那么热闹。亭子六角,飞檐翘角。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和一碟点心。

亭子周围种了一圈墨菊,花瓣是深紫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泽,沉沉的,静静的,跟这个安静的亭子很搭。

沈昭宁走进亭子,坐了下来。阿拾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沈昭宁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递给了阿拾。

阿拾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亭子里很安静。亭子外面也很安静。墨菊在风中轻轻摇曳,深紫色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石桌上、石凳上、沈昭宁的裙摆上。沈昭宁把飘在裙摆上的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吹了一口气,把它吹回了风中。

他看着那瓣花瓣被风吹远,落在了一丛墨菊的根部的泥土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让他失眠了一整夜的话本,翻开那几页“嗯嗯啊啊”,皱着眉头又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嘴抿得越来越紧,脸色充满了疑惑。

“阿拾,”他把话本递过去,指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嗯嗯啊啊”,表情认真得像在跟先生请教功课,“你看得懂这个吗?”

阿拾接过话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几页“嗯嗯啊啊”上扫了一遍,然后他的耳朵——那双从出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正常肤色的耳朵——像被点燃了一样,“唰”地一下红了。

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垂到耳根,红得透彻,红得彻底,红得沈昭宁想装作没看到都不行。

沈昭宁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歪着头,表情更加困惑了:“你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这段写得不好?我也觉得写得不好,全是语气词,根本看不懂。你说这个书生到底怎么了?那条蛇变成男人后什么叫‘把他吃了’?——”

“别问了。”阿拾把话本合上,塞回了沈昭宁的袖子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

沈昭宁眨了眨眼,还想追问,但阿拾已经把目光转向了亭子外面,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对着他,像两面红色的、拒绝接收任何信号的旗子。

沈昭宁识趣地闭上了嘴,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放进了“想不通的事情”的抽屉里,打算回去再研究。

他把话本塞回袖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菊园里扫来扫去。

那些穿着各色华服的公子小姐们在菊花丛中穿梭,有人在对着一丛绿菊吟诗,有人在用团扇扑蝶,有人在假山旁窃窃私语。

沈昭宁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影,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又靠在了阿拾的肩膀上。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入睡之间摇摆,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强撑着睁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三个人正从菊园的中心区域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左边的是赵行舟。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种冷调的深色衣裳,而是换了一件墨红色的袍子。那红色不是鲜亮的朱红,不是喜庆的大红,而是一种沉郁的、内敛的、像陈年红酒一样的墨红。

袍子的面料带着微微的光泽,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血色。他的头发用一根墨色的簪子束着,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依旧是那副冷面寡言的样子,但那身墨红色给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温度,。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缓,目光落在那座亭子上——落在亭子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脚步在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微微快了一丝。只是一丝,。

赵行舟身后的那个人穿着黄蓝色的衣裳。那是林清辞。他今天穿了一件黄蓝色的交领长衫,不是那种明亮的、张扬的黄,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麦秆一样的浅黄。

衣襟和袖口镶着窄窄的苍蓝色边,那蓝色很沉,很深,像秋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天边最后一抹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