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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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在发光。红色的衣袍在绿色的树林里像一团移动的火,所到之处,阴影退散,落叶飞旋,连空气都被他染上了一层暖色。
他的白马跑得极快,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飘散,像一朵在绿色林海中穿行的、会奔跑的云。
他骑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与马融为了一体。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笑声吹成了一片模糊的、碎裂的、像碎银子撒了一地的声响。
阿拾跟在他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那团红色的衣袍在山道转弯处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的深蓝色劲装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黑色的马尾在脑后飞扬。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那团红色。他的马是一匹好马,跑得够快,耐力够好,足够他紧紧跟在沈昭宁身后。
但他的路被人挡住了。
陆明远的枣红马从左侧插了上来,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和沈昭宁之间。
那匹枣红马体型庞大,跑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把阿拾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阿拾只能看到陆明远宽阔的后背和那件深棕色的骑装,以及他那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系在腰间装箭矢的布袋。
他想往右边绕,右边的路被赵行舟堵住了。赵行舟的黑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赶了上来,稳稳地占据了沈昭宁右后方的位置。
那匹黑马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跑起来像一道移动的、无声的黑影。
赵行舟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墨绿色的骑装衬着他冷峻的侧脸,像一柄被固定在马背上的、出鞘的剑。
阿拾往左,陆明远的马往左;阿拾往右,赵行舟的马往右。
两个人的动作自然的像排练过,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沈昭宁身上,谁也没有回头看阿拾一眼。
阿拾攥紧了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不敢和他们对着干。不是打不过,是不敢。陆明远是承恩公府的世子,赵行舟是御史中丞家的公子。
而他什么都不是。他是将军府收养的一个小乞丐,连自己的姓氏都没有。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不卑不亢,但在这两个人面前,他做不到。
因为他们是沈昭宁的朋友。如果他和他们起了冲突,沈昭宁会为难。他不想让沈昭宁为难。
他咬了咬牙,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放慢了速度,退到了陆明远和赵行舟的后面。
赵行舟的马屁股在他面前晃着,那根黑色的马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在嘲笑他的、黑色的旗子。
赵行舟到了沈昭宁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匹马的距离,近到赵行舟能看到沈昭宁被风吹散的碎发,近到他能闻到沈昭宁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皂角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
陆明远从后面赶了上来,占据了沈昭宁左边的位置。
他的黑马比赵行舟的枣红马大一圈,跑起来的时候马蹄砸在地上像打雷,咚咚咚的,震得地上的落叶都跳了起来。
林清辞是最从容的。他的白马也不急。白马迈着小碎步跑着,像在散步——不对,是在跑步,但跑出了散步的从容。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团红色的、在阳光下燃烧的背影,嘴角挂着笑。他的笑容不是给任何人看的。
沈昭宁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最前面,跑得最快,风最大,阳光最亮,快乐最纯粹。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面的山路,两旁的树,树梢上偶尔飞过的鸟,和草丛里——草丛里有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东西。他的眼睛亮了。
他从背后抽出箭,搭在弓上,拉弓,瞄准。所有的动作在一个呼吸之间完成,快得像排练过一万遍。
马还在跑,颠簸得厉害,但他的上半身稳得像钉在了马背上。沈昭宁眯起一只眼睛,弓弦在他手中绷得紧紧的。
兔子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后腿绷紧,准备逃跑。
但它还没来得及跳起来,沈昭宁就松开了手。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中了兔子的后腿。不是要害,但兔子跑不了了。
它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三条腿一蹦一蹦地往旁边的草丛里跳,速度慢了很多。
沈昭宁策马追了过去,马蹄踏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马在那只兔子面前刹住了蹄子,前蹄腾空了一瞬,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红色的衣袍在马背上展开了一瞬,像一朵在风中盛放的红花,然后他落在了地上,他一把抓住了兔子的两只长耳朵,把它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然后他从兔子身上拔下了自己的箭,在兔子的皮毛上擦干净了血迹,插回了箭囊。
兔子在他的手底下挣扎,四条腿在空中蹬着,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骂人。
沈昭宁把兔子举到眼前,看着它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毛茸茸的脸,笑了。“你跑啊,”他对那只兔子说,语气得意,“你再跑啊。”
兔子没有回答他。兔子用后腿踹了他一脚。那一脚踹在他的虎口上,不疼,但沈昭宁还是“嘶”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道浅浅的红印,又看了看那只还在蹬腿的兔子,笑了。“脾气还挺大。”他说。
身后传来马蹄声,赵行舟第一个赶到。
沈昭宁把兔子提起来,对着他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射中了!大腿!活的!”赵行舟的目光从那兔子身上移到沈昭宁脸上,从他脸上移到他被兔子的后腿蹬红了的虎口上,从他虎口上移到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他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陆明远第二个赶到。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凑近了看那只兔子,看了半天,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只兔子长得真丑。”沈昭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灰色的毛,红眼睛,长耳朵,确实不算好看。但他不乐意了,因为他射中的兔子,怎么能丑呢?“哪里丑了?”
林清辞第三个到。他看着沈昭宁拎着兔子站在阳光下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红色的衣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
他拎着兔子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左边那个酒窝深深的,笑得嘴角翘得高高的。那只灰色的丑兔子在他手里像一个战利品。
林清辞笑了。“恭喜沈兄,”他说。
阿拾最后一个到。
沈昭宁看到他来了,眼睛更亮了。他拎着兔子朝阿拾跑过去,把兔子举到阿拾面前。
“阿拾你看!我射中的!大腿!这只给你!”兔子被举到阿拾面前,瞪着一双红眼睛,耳朵耷拉着,后腿的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阿拾低头看着那只兔子——灰色的毛,红眼睛,长耳朵,丑。他伸手接过兔子,从沈昭宁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沈昭宁的手指。
沈昭宁把兔子交出去之后,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担子,轻快了,轻盈了,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翅膀一展就想飞。
沈昭宁看着阿拾抱兔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你抱着它先回帐篷吧,”沈昭宁说,“我再玩一会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去买个糖葫芦就回来”。他没有等阿拾回答。
他转身跑向白马,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说完这句话,马已经跑出去了。
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没有等任何人点头或摇头,他的马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笔直地、飞快地、头也不回地朝山道深处冲去。
红色的衣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团被风吹着跑的、越跑越快、越跑越远的火。
林清辞张了张嘴,想说“别跑太远”,但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沈昭宁没有听到。他看着那团越来越小的红色,叹了口气。
赵行舟已经上马了。他是第一个上马的,然后他的马追着那团红色的火跑了出去,枣红色的马在绿色的树林里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飞快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燃烧着。
陆明远也上马了。他的动作比赵行舟慢了一拍,但他的马快。黑色的大马嘶鸣了一声,马蹄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朝那团红色的火追了过去。
山道上只剩下阿拾和林清辞。
阿拾骑在深棕色的马上,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
兔子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偶尔抽一下鼻子,偶尔动一下耳朵,但四条腿不蹬了,像是终于接受了自己被俘的命运。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兔子,没有看沈昭宁消失的方向。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追上去,他怕自己追上去之后会忍不住跟陆明远和赵行舟抢位置,他怕自己抢位置的时候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情。
林清辞骑在白马上,看着沈昭宁消失的方向。
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容是温润的、如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现在的笑容是淡的、薄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宣纸,上面的墨迹还在,但颜色已经褪了大半。
他的目光从那团消失的红火上收回来,落在了阿拾身上。阿拾没有看他。他看的是怀里的兔子。
“回去吧。”林清辞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阿拾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阿拾没有说话。他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深棕色的马迈开步子,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没有人追上来。山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颗被投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静。
林清辞骑在白马上,跟在阿拾身后。
他的白马走得很稳,不急不慢,像它的主人。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
帐篷到了。
阿拾翻身下马,动作很轻,怀里的兔子被颠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鼻子抽了抽,又趴了回去。
他抱着兔子走向帐篷旁边的一个木笼子——笼子是赵府的仆人提前准备好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一只兔子。
他打开笼门,把兔子放了进去。兔子进了笼子,在木板上踩了几步,找了一个角落,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球,不动了。阿拾关上笼门,手指在笼门的铁扣上按了一下,确认扣紧了。
他蹲在笼子前,看着那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灰兔子,看了一会儿。兔子没有看他。兔子的鼻子埋在肚皮里,只露出一对长长的耳朵,耳朵竖着,像两根天线,在接收着这个世界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