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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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坐在了沈昭宁的正对面,他一坐下就看到了沈昭宁靠在阿拾身上的画面,他的脸黑了一下。
他拿起火堆旁边的一根树枝,掰断了,扔进了火里。
赵行舟把野兔交给了仆人。他走到火堆旁边,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火堆的另一侧,离沈昭宁最远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堆,看着火苗,看着被火苗舔舐着的木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叩任何东西。
鹿肉和野兔肉被处理好了,穿在铁签上,架在火堆上烤。
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滴在火堆里,滋啦滋啦地响,火苗窜高了一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香的、让人流口水的味道。
林清辞说话了。他的语气比陆明远更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沈兄今天跑得真快,我们在后面追都追不上。”沈昭宁睁开眼睛,从阿拾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看林清辞,又看了看陆明远和赵行舟。
“你们追不上我,是因为你们骑术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觉得他们骑术不行。
林清辞笑了。那笑容温润,没有破绽。“沈兄说得对。”
赵行舟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烤肉的铁签,翻着肉,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吃肉,只是翻着。
沈昭宁又从阿拾肩膀上直起身,伸手拿了一根烤好的兔腿,吹了吹,咬了一口。兔肉烫得他龇牙咧嘴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好吃,”他说,“阿拾你尝尝。”他把咬了一口的兔腿递到阿拾嘴边。
阿拾低头看着那根被沈昭宁咬了一口的兔腿,肉上还留着他整齐的牙印。
陆明远手里的铁签“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林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茶还是凉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赵行舟翻肉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阿拾低下头,从那根兔腿上咬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了沈昭宁咬过的地方,那个地方还残留着沈昭宁唇齿的温度。他嚼了,咽了。
“好吃。”他说。
沈昭宁笑了。那个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团在夜色中燃烧的、不会熄灭的、把人从头到脚都烘暖了的火。
陆明远从仆人手里又拿了一根铁签,狠狠地咬了一口上面的肉。肉太烫了,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了。
林清辞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地上,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
赵行舟从火上取下一根烤好的鹿肉,拿在手里,没有吃。
他看着那根鹿肉,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在了架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帐篷的另一侧,站在了阴影里。他在看火,但火堆旁边的人不知道他在看。
沈昭宁靠着阿拾,吃着兔腿,喝着热茶,听着陆明远讲他上次在赌坊赢了五百两银子的光辉事迹。
他笑得很开心,笑的时候身体会微微颤抖,他的肩膀蹭着阿拾的肩膀,他的头发蹭着阿拾的下巴。
他的快乐像一种传染病,阿拾被他传染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6章 敬及冠。
时光飞逝,距那次秋猎已经过了两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少年从青涩长成挺拔,从毛躁长成沉稳,从“小公子”长成“公子”。
但沈昭宁不一样。他两年前是什么样,两年后还是什么样——骑马要跑最快,射箭要射最准,桂花糕要吃最甜的那家,阿拾要带在身边。
时间在他身上好像失了效,或者他根本不让时间碰他。
沈昭宁翻身上马,动作比两年前更利落,那匹白马还是那匹白马,跑起来还是最快的,风还是把他红色的衣袍吹得像一面旗。但他跑了一段就自己慢下来了。不是马累了,是他不想跑了。他在山道边勒住马,看着远处的山谷,山风吹着他的脸。
“阿拾,”他说,“我二十了。”阿拾在他身后,勒住了马。“嗯。”
“二十是不是算大人了?”
“嗯。”
及冠礼这天,将军府张灯结彩。大门口的灯笼换成了新的,朱红色的,上面写着“沈”字。门楣上的匾额被擦得锃亮,“将军府”三个金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下人们进进出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脸上都带着笑。厨房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切菜的咚咚声从早响到晚。
赵婶的嗓子喊哑了,但她的脚步是轻快的,像踩着棉花。
沈昭宁被春桃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边,眼睛半睁半闭,头发散着,寝衣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被从冬眠里强行拖出来的、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熊。春桃给他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交领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冠束起来。
沈昭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就在这时,柳婉清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妆容精致,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昭宁,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好几遍。沈昭宁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娘?我穿错了吗?”
柳婉清摇了摇头。她走过来,站在沈昭宁面前,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他的衣领本来就是正的,她还是整了整。
然后把那根白玉簪从他发冠里抽出来,重新插了一遍。那根簪子本来就是正的,她还是重新插了一遍。
“舟儿,”柳婉清说。“你长大了。娘不要求你出息,不要求你光宗耀祖,不要求你考功名、做大官、挣大钱。娘只要求你一件事。”沈昭宁看着她。
柳婉清的手指从他衣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
从他在襁褓里皱巴巴地哭,到三岁满院子跑,到五岁穿女装偷跑出去被人贩子追,到十岁从南郊带回来一个小乞丐,到十五岁长得比她还高,到二十岁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柳婉清说。沈昭宁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娘”,想说“我会的”,想说“您别担心”,但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伸出手,抱住了柳婉清。
他已经比她高很多了,弯着腰,脸埋在她肩上。
柳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
沈崇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他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妻子和儿子抱在一起,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咳了一声。
沈昭宁从柳婉清肩上抬起头,看到沈崇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木匣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很多遍。
沈崇远走进来,把木匣递给他。沈昭宁接过去,打开。木匣里躺着一把弓。
弓身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料,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厚实的、压手的、让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弓弦是牛筋的,绷得很紧,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开来。弓身上刻着两个字——“逐风”。
沈崇远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不是封了多少赏,不是在北境守了十年,而是有了个你。
想说他这把弓跟了他二十年,从北境带回京城,从京城带到将军府,从将军府的书房挂到卧室,挂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用。
想说今天把它送给你,不是要你用它去建功立业,是希望你用它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身边的人。他一个字都没说。
“好好用它。”沈崇远说。
沈昭宁攥着那把弓,看着父亲的脸。沈崇远的脸被岁月和风霜刻上了痕迹,眼角有皱纹,鬓边有白发,但背脊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的山。沈昭宁点了点头。“嗯。”
巳时刚过,将军府门口陆续来人了。
陆明远第一个到的。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锦盒大得像个棺材,两个人抬都费劲,他一个人扛着就进来了。他把锦盒往地上一杵,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沈昭宁咧嘴笑了笑。
“打开看看。”陆明远说。
沈昭宁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鞘身上嵌着一排银色的星辰纹,刀柄缠着深蓝色的绳结,绳结的尾端坠着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玛瑙珠。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雪白的寒光,像一道被凝固在钢铁里的闪电。刀身修长,略弯,握在手里重量刚好,不沉不飘,像是为他的手量身定做的。
“找人打的,”陆明远说,语气随意,“你试试趁不趁手。”
沈昭宁握着刀,在院子里比划了一下。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声。他收刀入鞘,然后他把刀挂在腰间,尺寸刚好,不坠衣裳。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陆明远。陆明远的脸上带着笑,大咧咧的,憨憨的,但他的耳朵是红的。沈昭宁不知道他的耳朵为什么红,但他看到陆明远耳朵红就想笑。“谢谢。”沈昭宁说。陆明远的耳朵更红了。
林清辞第二个到的。他手里托着一个不大的木盒,木盒是紫檀木的,没有什么雕饰,只在盒盖上嵌了一枚小小的、椭圆形的白玉。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茶具——一壶两杯,白瓷,薄得几乎透明,对着光能看到手指的影子。壶身上用极淡的蓝色釉料画了一丛兰花,兰花的叶子修长,花瓣清雅,不是画上去的,像是从瓷胎里长出来的。
“不是名窑出的,”林清辞说,“我自己烧的。”
沈昭宁愣住了。
他拿起那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杯壁薄如蝉翼,轻得像一片凝固了的月光。杯底的釉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笔迹清瘦,是林清辞的字。
沈昭宁把茶杯放回木盒里,看着林清辞。林清辞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润如玉,跟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烧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谢。”沈昭宁说。林清辞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
赵行舟第三个到的。他没有带锦盒,没有带木盒,什么都没有带。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扎着口,看不出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