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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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舟没有说话。沈昭宁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上刻着两个字,笔画极细,细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昭宁。

沈昭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赵行舟的字他是认识的——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规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越界,不出格。但这支笔上的两个字不一样。这两个字的笔画之间有一种犹豫,像是刻字的人在每一笔的起止处都停顿了很久。

沈昭宁收起了笔。“谢谢。”

赵行舟点了下头。

送礼的人陆续来,陆续走。

沈昭宁收了一堆锦盒、木盒、布包,堆了满满一桌子。春桃在旁边登记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秋菊在旁边拆包装,拆出一个就“哇”一声,拆出一个就“哇”一声,哇到第十几声的时候嗓子哑了。

阿拾站在廊下,没有走进来。

管家赵伯从影壁后面匆匆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困惑,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但这件事确实发生了”的微妙表情。他走到沈昭宁面前,弯了弯腰。“公子,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陆明远皱了皱眉,林清辞的笑容顿了一下,赵行舟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阿拾的目光从廊下射过来。沈昭宁愣了一下。太子?萧衍?他跟他很熟吗?他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

赵伯侧身让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袍子的男人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三十来岁,面容端正,步伐沉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那种沉稳。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直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锦盒是明黄色的,明黄色是皇家专用的颜色。

锦盒上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繁复的结。

他把锦盒双手递到沈昭宁面前。沈昭宁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簪身是白玉的,不是那种刺眼的、雪白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凝固了一样的白。簪头雕着一朵祥云,云纹流畅,线条飘逸,像被风吹动的、不会散去的云。

玉质极好,好到沈昭宁这种不太懂玉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支簪子,比他娘亲妆奁里所有的首饰加起来都贵。

“殿下说,他公务在身,不能亲自来贺,请沈公子见谅。”那人说完这句话,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门口,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

沈昭宁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玉簪,簪头的祥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送他及冠礼,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送的是玉簪。他把玉簪放回了锦盒里,把锦盒放在了桌上最里面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将军府安静下来了。客人们都走了,礼物登记造册收进了库房,丫鬟们在打扫庭院,厨房在收拾宴席剩下的碗碟。沈昭宁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抱了两坛酒,走到了花园里的凉亭。

凉亭不大,刚好够坐几个人。亭子外面种着一片翠竹,竹叶在晚风中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摇着铃铛。

林清辞来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陆明远来了,换了深棕色的袍子。赵行舟来了,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衫。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在凉亭里坐下。沈昭宁给他们倒酒,酒液从坛口倾泻出来,在杯中打着旋,酒香弥漫开来,是桂花酿,不是烈的,是甜的。

阿拾站在沈昭宁身后,没有坐。沈昭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坐。”

阿拾坐下了。不是坐在沈昭宁旁边——沈昭宁旁边已经坐了林清辞。他坐在沈昭宁后面的位置,不在石桌旁,在凉亭的边上,靠着柱子。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沈昭宁的后脑勺,可以看到沈昭宁给其他人倒酒时的侧脸,可以看到沈昭宁笑起来时左边那个深深的酒窝。

沈昭宁举起酒杯。“今天我及冠了。”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没搜出什么有分量的话,干脆把酒杯举高了,一饮而尽。桂花酿从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暖融融的,像把一小团火吞进了肚子里。

陆明远也干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你及冠了,以后不能再叫小公子了,该叫公子了。”

“有什么区别?”沈昭宁问。

“小公子是小孩子,公子是大人。”

沈昭宁想了想,觉得陆明远说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这个道理没什么用。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

然后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杯子里的酒液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晃出细碎的、金色的涟漪。

“及冠了就可以娶妻了。”沈昭宁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桌上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像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了凉亭,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陆明远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酒液在杯沿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林清辞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酒,酒倒满了,溢出来了,他没有注意到。

赵行舟端着酒杯,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阿拾坐在沈昭宁身后,靠着柱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沈昭宁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从手臂上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酒意,带着一点好奇,带着一点“我有个秘密你们要不要听”的孩子气。

“你们有喜欢的女子吗?”沈昭宁问。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先看林清辞,再看赵行舟,再看陆明远。

没有人回答。安静了片刻。陆明远把手里的酒干了,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但他不知道。”

沈昭宁眨了眨眼,等他说下去。陆明远没有说下去。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清辞把倒溢了的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到。

“她知道吗?”沈昭宁问。林清辞没有回答。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酒液映着月光,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月光,有酒影,有一个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名字。

赵行舟把酒杯放下了。他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触到石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嗒”,像一片落叶砸在了青石板上。他看着沈昭宁。沈昭宁在等他说话,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说话了。

赵行舟这个人永远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沈昭宁早就习惯了。他没有追问,把目光收了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杯中的酒液。桂花酿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我没有,”沈昭宁说,“我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但我相信我以后会遇到我喜欢的人。”。他的眼睛坦坦荡荡。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在他说“没有”的时候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沈昭宁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又喝了一杯酒,然后靠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凉亭外面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面,像一块巨大的、会发光的白玉佩。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目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柔润的、像月光凝结成了人形的亮。

阿拾在他身后,靠着柱子,看着沈昭宁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的侧脸。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春天的山道上,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小公子蹲下来,拉住他的手,说“跟我走”。那时候沈昭宁十岁,手很小,指节圆圆的,指甲粉粉的,像五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小贝壳。他的手被那只小手握着,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放开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娶沈昭宁,也知道沈昭宁不会娶他。他没有资格,没有身份,没有姓氏。他只是一个被捡来的小乞丐。

他的愿望很小——小到不会打扰任何人,小到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不舒服,小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愿望卑微得可笑。他想一辈子陪着沈昭宁。不是拥有他,不是占有他,不是得到他。只是陪着。他哭的时候在他身边,他笑的时候在他身边,他闯祸的时候帮他收拾烂摊子,他受伤的时候帮他上药。他想把他身边的位置留给自己。不管以后沈昭宁娶了谁,那个位置可以是别人的,但他想站在旁边。不需要名分,不需要身份,不需要任何人认可。沈昭宁需要他的时候他在,沈昭宁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也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会走,不会跑,不会消失。

林清辞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月光。他喜欢沈昭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沈昭宁夸他“你的字真好看”的那个下午,也许是在沈昭宁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的那次宫宴上,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沈昭宁笑,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就会变得很软很软,像一块冰被太阳照着,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沈昭宁及冠了,可以娶妻了,他会去吗?他不会,他不会去,他不会在沈昭宁大婚那天,送上一份厚厚的贺礼,笑着说一声“恭喜”。

陆明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他喜欢沈昭宁。这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觉得自己藏得不太好。因为每次沈昭宁对他笑,他就会脸红。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脸红,这不是“藏得不太好”,这是“根本没有藏”。他索性不藏了。

他送沈昭宁最好的刀,带他吃最好吃的东西,陪他去最好玩的地方。他不知道沈昭宁知不知道,也不知道沈昭宁知道之后会怎么想。他不敢想,也不想想。

他只知道,沈昭宁今天说“我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他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昭宁没有喜欢的人,但也没有喜欢他。

赵行舟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昭宁仰头看月亮的侧脸,看着月光把他鼻梁的线条勾勒得分明,看着他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昭宁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笑嘻嘻地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沈昭宁不记得了,他记得。

他记得很清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洗不掉。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也永远不会。不需要让沈昭宁知道,不需要任何人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事。

凉亭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说话。月光静静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一幅安静的、沉默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