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阅读分页 48/98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那就这么定了。沈将军,你不会眼看着百姓受苦吧?”
沈崇远弯下了腰。“臣不敢。”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沙哑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被从刀鞘里抽出来。
他直起身,退回了队列里。他的拳头攥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
下朝了。
大臣们从金銮殿里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有人说太子这一去不知多久,有人说青河的灾情比奏报上严重得多,有人说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没人谈论沈昭宁。那个名字在朝堂上被人提起来,又被按下去了,像一颗被投入水里的石子,沉到底了,水面上的涟漪已经散了。
崔文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官袍是深绯色的,三品文官的服制,补子上绣着一只锦鸡。他走得从容,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或者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不在意。
沈崇远从殿门里走出来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走到了崔文远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崔大人,夜路走多了,小心摔着。”
崔文远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沈崇远。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崔文远笑了笑。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
“沈将军说的是,”他说,“夜路是得小心。”他转过身,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金水桥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宫门的阴影里。
沈崇远站在殿门外,看着崔文远的背影消失,站了片刻。
然后他大步朝宫门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沉闷的声响,像一面被用力敲响的鼓。他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夫老刘头靠在车辕上打盹。
沈崇远没等他下来掀帘子,自己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沉得像一块石头。
“回府。快。”
老刘头没敢多问,一甩鞭子,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朝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沈崇远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他的拳头还攥着,攥了一路。
关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的,但他没有松开。
他在想怎么跟柳婉清说,怎么跟儿子说。他要怎么告诉柳婉清,他们的儿子要被派去灾区了,要去那个洪水滔天、瘟疫横行的灾区,要去给太子当护卫,要去挡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明枪暗箭。
他要怎么告诉儿子,你爹没用,没能拦住朝堂上那些人。
马车停了,将军府到了。沈崇远睁开眼,下了马车。
第29章 没事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沈崇远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步子很快,快到廊下的丫鬟们来不及低头行礼,他的衣角已经卷过廊柱消失在拐角了。他没有去正院,没有去找柳婉清,他去了书房。关上门,坐下来。
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兵书,翻到一半,书页朝下扣在桌面上。他看了一眼那本书,没有翻过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叫来管家赵伯。赵伯站在书房门口,看到沈崇远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多问。沈崇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去,把舟儿叫来。”
赵伯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廊下,铺在石桌上,铺在他身上。
他窝在摇椅里,手里拿着一本话本,话本翻到一半扣在胸口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阿拾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春桃和秋菊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一个绣样,春桃说这个花色好看,秋菊说那个花色更好看,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不大,但絮絮叨叨的。
桂花从枝头飘落,落在沈昭宁的衣袍上,落在阿拾的书页上,落在春桃的绣样上,落在秋菊的发间。秋菊没有发现,春桃帮她拈掉了,拈掉之后发现还有一朵,又拈掉了。
赵伯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站在门下面,没有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这幅安逸的、暖洋洋的、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的画面,忽然有点不忍心开口。他咳了一声。
沈昭宁从摇椅里抬起头,看到赵伯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什么,就是不太对。
沈昭宁从摇椅里坐直了,话本从胸口滑到地上,他没有捡。
他看着赵伯,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几天干的事。
“公子,将军请您去书房。”赵伯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昭宁的心“咯噔”了一下。书房。又是书房。他在书房里被训过的次数比他吃过的糖葫芦还多,他对这个地方有着深刻的心理阴影。
他把话本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摇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拾。阿拾已经放下书站起来了,他跟在沈昭宁身后,像往常一样,隔着半步的距离。
去书房的路不长,但沈昭宁走得很慢。他在脑子里继续过了一遍最近几天干的事,确认自己确实什么都没干,但他爹叫他去书房,肯定是有事,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爹叫他去前厅是吃饭,叫他去正院是聊天,叫他去书房——只有一种可能。
书房到了。门开着,沈崇远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看不清,也许是折子,也许是地图,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不想抬头。
沈昭宁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对阿拾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我”,声音不大,但阿拾听到了。
阿拾在门口站住了,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沈崇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沈昭宁低着头走了进去。他走到书桌前,站定了,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云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什么都没干,真的什么都没干。
“父亲,您找我?”
沈崇远看着儿子。沈昭宁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束着白玉冠的发顶,和他微微泛红的耳尖——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咽了,放下茶盏。
“朝廷让你去青河。”沈崇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跟太子一起,治理洪水,救济百姓。”
沈昭宁低着头,听着。他听到“朝廷让你去青河”,没反应过来。又听到“跟太子一起”,还是没反应过来。再听到“治理洪水,救济百姓”,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沈崇远,眼睛瞪得溜圆。“让我去?”
沈崇远点了点头。沈昭宁看着他父亲的脸。
他父亲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人往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堵在那里。
“为什么让我去?”沈昭宁问。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激动,是不解。他不明白朝堂上那么多人,那么多武将,那么多比他厉害、比他年长、比他经验丰富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他连京城都没出过几次。
沈崇远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火蹿了上来。不是对沈昭宁发火,是对崔文远,是对朝堂上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是对那个坐在龙椅上轻飘飘地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的皇帝。但他不能对着沈昭宁发火,沈昭宁没有错。他把那团火压了下去。
“都怪崔文远那个老匹夫,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朝堂上举荐你。还有那几个站在他后面的,一唱一和,说人手告急,说非常之时当以社稷为重。你爹我嘴皮子磨破了,没拦住。”沈崇远停了一下,攥了攥拳头,“皇帝也点了头。”
书桌后沉默了片刻。沈崇远抬起头看着沈昭宁。那双被岁月和风霜刻上了痕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沈昭宁从来没见过的、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无能为力。但那无能为力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压下去了。
“就当历练了。”沈崇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去。但是你得记住一件事。”
沈昭宁看着父亲。沈崇远看着儿子。
“保护好自己。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你先把你自己给我保住。青河现在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洪水过后,瘟疫、流民、溃堤、余汛——哪一样都能要命。你给我活着回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知道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昭宁想起了另一件事。
“母亲知道吗?”
沈崇远的手指在折子上按了一下。“还不知道。我会跟她说的,你别担心。”
你先回去吧。”沈崇远说,“收拾收拾,这几天可能就要走。”
“父亲。”
沈崇远看着他。
“您别太担心。”沈昭宁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沈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沈崇远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折子上的手指。指节泛白,那是刚才攥拳头攥的。他松开了手,血液回流,指尖慢慢恢复了血色。
“出了什么事?”沈昭宁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到阿拾觉得不对劲。沈昭宁这个人,遇到大事的时候会说“没事”,遇到小事的时候会咋咋呼呼地说“完了完了完了”。他现在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沈昭宁看着阿拾那双寒星般的、正在审视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就是让我去青河。发大水那个青河。朝廷让我去保护太子。”
阿拾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没有起伏,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我也会武功,”阿拾说,“我可以保护太子,也可以保护你。”
沈昭宁摇了摇头。“皇帝指定要我一个人。”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晨光中显得很亮,但阿拾看到了,那个笑容没有到眼底。
阿拾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回到了院子里。春桃还坐在那里绣花,秋菊还坐在那里剥橘子,一切都跟他们离开之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春桃抬起头,看到沈昭宁走回来,放下了手里的绣棚。“公子,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