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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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说“怎么会去这么远的地方。”
春桃突然想到之前听的消息说清河那里发大水了。
一时惊的把绣棚掉到地上。
“怎么可以让我家公子去这么远的地方?”春桃说。
沈昭宁说“没事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春桃低头把绣棚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我知道说这些没用,”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帮公子收拾东西。去那么远的地方,得多带些衣服。听说那边冷,比京城冷,得带厚衣裳。靴子也得带两双,万一湿了有的换。药也得带,治风寒的,治拉肚子的,治外伤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抖压了回去。
“公子去了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春桃说。秋菊在旁边使劲点头。
沈昭宁笑着说我到那边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们带回来。”
春桃听了这话,又想哭又想笑,最后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一种“我家公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吃”的哭笑不得上。秋菊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阿拾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
两天里,春桃把沈昭宁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她把厚衣裳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摊了一床,一件一件地叠,一件一件地往箱笼里装。
装进去了又拿出来,拿出来又叠一遍,叠完了又装进去。
沈昭宁坐在旁边看着春桃把那件石青色的厚袍子从箱笼里拿出来叠了三遍,他没有说话,他觉得春桃现在需要叠那件袍子,叠多少遍都行。
秋菊去药铺买了一大堆药,治风寒的、治拉肚子的、治外伤的、治蚊虫叮咬的、治中暑的,她把那些药用油纸一包一包地包好,用细麻绳扎紧,在每包药上面用毛笔写上字,字写得端端正正的——“风寒”“腹泻”“外伤”“蚊虫”“中暑”。
沈昭宁看着那包写着“外伤”的药,想说我只是去赈灾,不是去打仗。但他没有说。
沈崇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朝正院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走起来觉得特别长。
柳婉清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幅安静的、暖色调的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沈崇远站在门口,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回来了?朝堂上吵完了?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留了饭。”
沈崇远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饿不饿,没有说朝堂上吵没吵完。他看着妻子,看了片刻,然后把她的手握住了。
柳婉清的手很小,很软,指节纤细,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她的手被沈崇远粗粝的大掌整个裹住了,像一片叶子被握在了树干里。
她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又看了一眼沈崇远的脸。
她认识他好多年了,他的每一个表情她都能读懂。此刻他脸上那个表情,她读懂了,但她希望自己没有读懂。
“出什么事了?”柳婉清的声音很轻。
沈崇远没有绕弯子。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绕弯子。在北境不会,在朝堂上不会,在家里更不会。他握着柳婉清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朝廷派舟儿去青河。跟太子一起。治理洪水,救济百姓。”
柳婉清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不动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凭什么是我儿子”。她坐在那里,穿着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幅安静的、暖色调的画。但那幅画的底色已经变了。
“什么时候走?”柳婉清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几天。”沈崇远说。
柳婉清点了点头。她把被握着的手从沈崇远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包袱。
包袱是藏青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叠布料。是一件小孩子的肚兜,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五毒,针脚细密,绣工精致。肚兜很小,小到只有两个巴掌大,边角的布料已经有些起毛了。
旁边是一双小鞋子,虎头鞋,黄色的,老虎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炯炯有神,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排成了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年轮。再旁边是一条小裤子,月白色的,裤腿很短,裤腰上还系着一条细带子。
沈昭宁小时候的衣裳。
柳婉清一件都没有扔,她把它们收在这个包袱里,藏在柜子最深处,每年拿出来晒一次,晒完了再收回去,收回去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看完了再叠好。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件肚兜上的五毒图案,摸得很慢。
然后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回了柜子里。她转过身看着沈崇远。“你还没吃饭吧?”她朝门外喊了一声,让人把饭热了端来。声音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样。
沈崇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柳婉清已经坐回了窗下,重新拿起了针线。她没有再看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响。
沈崇远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但他注意到,她绣的针脚比平时密了很多,密到那朵花的花瓣几乎被线填满了,密到那朵花不像一朵花,像一块被密密麻麻的针脚缝死了的布。
第二天一早,柳婉清出门了。她没有带丫鬟,一个人坐马车去了城外的寒山寺。她跪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没有求儿子升官发财,没有求儿子功成名就,她求的只有一件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供桌才站稳。她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放进功德箱里,从知客僧手里接过两枚平安符。
符是黄色的,折成三角形,用红绳穿着,正面印着朱砂画的符咒,背面写着一个“平安”。她把平安符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出了寺门,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马车晃悠悠地往山下走,柳婉清坐在车厢里,终于没忍住。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那两枚平安符上。她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柳婉清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她下了马车,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走进沈昭宁的院子。
沈昭宁正坐在廊下吃橘子,阿拾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春桃在叠衣服,秋菊在往箱笼里塞东西。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香得不像话。
柳婉清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沈昭宁看到她,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娘,您怎么来了?”
柳婉清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两枚平安符。符是黄色的,三角形的,用红绳穿着,符纸有些皱了。她把一枚系在沈昭宁腰间,红绳绕过腰带,打了一个死结,又打了一个死结,拉了拉,确认不会掉。另一枚,她攥在手心里。她看着沈昭宁,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衣领本来就很正,她还是整了整。
“到了那边,每天都要报平安。写信,一天一封。不,两天一封也行,但不要断了。别让娘担心。”
沈昭宁看着她。她的眼眶不红,她的睫毛没有湿,她的声音不抖。但她给他打结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沈昭宁注意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会的”,想说“您别担心”,想说“我很快就回来”。但他发现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让他娘放心。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知道了。”
柳婉清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没有说“你早点回来”,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任何一句她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的话。她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继续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平安符。
阿拾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30章 再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口就来了一队人马。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
不是那种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只有几辆马车和一小队骑兵。
马车是青帷的,不张扬,但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许多,车壁也厚实,一看就知道是宫里头出来的。
骑兵不多,只有十来个,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骑在高头大马上,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周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容方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武官袍服,腰间的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了。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那只手握着门框,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然后萧衍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萧衍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劲装,外袍是深灰色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灰色的线绣着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晨光流转时会泛出一层淡淡的、冷冽的光。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玉佩——白玉的,祥云纹,跟他几年前送给沈昭宁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的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柄被收进了灰色剑鞘里的剑,锋芒内敛,但寒意自生。
管家小跑着穿过前院,跑过回廊,跑进正院。他的步子又快又碎,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将军!夫人!公子!太子殿下来了!”
沈崇远从正厅里走出来,柳婉清跟在他身后,沈昭宁从院子里走出来,三个人穿过前院,走到将军府门口。
沈崇远走到萧衍面前,弯下了腰。“臣沈崇远,参见殿下。”柳婉清在他身后也弯下了腰。沈昭宁跟着弯腰。
萧衍的目光从沈崇远身上移到了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蓝色的劲装,外衫是黑色的。内衫是浅蓝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线浅蓝,衬着他的脖颈,白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