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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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上写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崔大人在京城的大街上被人套了麻袋打了,打他的人跑了。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但谁也没往明面上说。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往下扫了一圈。有人想开口查,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查什么?怎么查?那天夜里崔文远走的那条路,附近没有目击者,没有证人,连个可疑的身影都没人看到。那几个黑影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打完人又融进了夜色里,来无影去无踪,查无可查。

卫尉寺的官员站出来,说要彻查此事,捉拿歹人,还崔大人一个公道。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有人站出来,说崔大人是朝廷命官,遇袭之事不能姑息,应当严查。皇帝还是没说话。最后是皇帝开了口:“让崔大人在家好好休养。”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没有人再追问,没有人再请旨彻查。早朝继续往下进行,议了别的折子,说了别的事。

崔文远被打这件事,像一颗被投入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涟漪散了,没有人再提起。

沈崇远站在武将队列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下朝的时候,他走出金銮殿,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那个老东西,走路不看路,摔了也是活该。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有人敢去查,皇帝让他休养。

沈崇远走在金水桥上,晨光落在他的官袍上,那件绯色的一品武官袍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笑,但眼角比平时舒展了一些。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柳婉清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她听到春桃在她耳边小声说了这件事,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知道了,”她说,“把厨房的鸡汤炖上,今晚给你家将军补补身子。”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柳婉清低头看着那丛被水浇透了的月季花,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她在月季花丛旁站了一会儿,水壶里的水已经浇完了,她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丛花。

赵行舟坐在书房里。书桌上摊着一卷兵书,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的桂花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在秋风中打着旋。

他看着那些桂花,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喜欢桂花糕,喜欢桂花酿,喜欢在桂花树下躺着晒太阳。他现在在去青河的路上,坐在太子的马车里,窗外是陌生的风景,身边是陌生的人。

赵行舟收回目光,落在桌上的信纸上。信纸是空白的,铺在桌面上,等着被写上什么。他拿着笔,悬在半空中,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

想了半天,写了两个字——“保重”。然后把那两个字折进了信封里,没有封口,放在了一边。他不知道这封信该往哪里寄,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收到,但还是写了,放在那里,像是放着就安心了。

林清辞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薄得几乎透明,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想的是如果那个人在就好了,可以喝一杯他泡的茶。

他收回了手指,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秋风中簌簌地飘落。他想起那个人穿月白色衣袍的样子,那个人站在秋天的银杏树下,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仰头看天,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

陆明远在家里被关了禁闭。因为他那天早上闹了一场。

他听到沈昭宁去青河的消息之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跳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桌上的茶壶,茶水泼了一地,他管都没管。

“我去找他,”陆明远说,“我现在就去。青河那个地方,他一个人去怎么行?我跟他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他爹承恩公坐在对面,看着自己这个像炮仗一样的儿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坐下。”

陆明远没坐。“爹,你不了解那个地方,发大水的地方有多乱你知道不知道?流民、瘟疫、溃堤——哪一样都能要人命。他从小在京城长大,没出过远门,他哪知道——。”

承恩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身边有太子。太子身边有护卫。轮不到你操心。”陆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他爹说的每一句都对,他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但他没有坐下。他在厅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却想着晚上偷跑出去,然后去找沈昭宁。

但他爹更了解他儿子的心思。

于是他被他爹罚了禁闭。三天。不许出门。陆明远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他想着沈昭宁现在到哪儿了,到青河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有没有人欺负他。他想着想着,伸手拿起石桌上的一颗石子,朝对面的墙扔了过去。

石子砸在墙上弹了回来,滚到了他脚边。他又拿了一颗,又扔了,又弹了回来。他扔了十几颗,那面墙纹丝不动。

———

马车里的沈昭宁再也不敢困了。

他从萧衍腿上坐起来之后,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正前方——车帘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萧衍的余光在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能感觉到那股尴尬像一层黏糊糊的糖浆裹在他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哪儿,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向——窗外。他把车帘掀开了一角,把目光投向了外面。外面的风景确实好看。

官道两旁的树黄了,叶子在晨光中泛着金灿灿的颜色,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秋光。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红的、黄的、橙的、绿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匹被泼了各色颜料的巨大绸缎。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凌凌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股尴尬慢慢地散了一些,被那些颜色和光影稀释了。他又把车帘掀开了一些,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风景越来越好看。树从黄的变成了红的,山从矮的变成了高的,水从窄的变成了宽的。他看入迷了,暂时忘了刚才的尴尬。

然后他看到路边有人了。

好几个人,衣衫褴褛的,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沿着官道往北走。

他们走得很慢,步子沉重得像腿上绑了铅,脸上是灰扑扑的、不知道是泥还是灰还是别的什么的颜色。小孩被大人牵在手里,或者背在背上,或者抱在怀里,眼睛黑溜溜的,但没有光,像两颗被水泡过的、发不出光的石子。

大人身上的衣服是湿的,有些还裹着泥浆,有的脚上没穿鞋,脚掌裂开了,干了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沈昭宁看着那些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又看了几眼。

流民。

他的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些人——大人和孩子走在官道边上,有些停下来在路边歇脚。

有一个人抱着孩子往马车这边靠近了一步,怀里的小孩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嘴巴张着,说了什么,沈昭宁没听到。

他听到了车轮声和马嘶声,听到了护卫的吆喝声。卫羽策马过来了,挡在了那个抱着孩子的流民前面。他没有拔刀,只是挡着,那抱着孩子的流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路边,低着头,抱着孩子蹲下去了。

沈昭宁看着他蹲下去的动作,看着他低着头把孩子抱在怀里,看着他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前,用自己脏兮兮的衣袍挡着孩子的脸。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边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三两两变成三五成群,从三五成群变成一家一家地坐在路边。

有的在歇脚,有的在赶路,有的就那么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有人朝马车招手,有人朝马车喊,声音被风送过来,听不清楚在喊什么,但那个声音里有种东西,干哑的,粗糙的沈昭宁把车帘掀得更开了,看着那些路边的人。一个老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枯树,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小孩在推他,推了一下,两下,三下,老人没有动。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个老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又有人在喊,声音更近了,是一个中年妇人,她追着马车跑了几步,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孩子,她在喊什么,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

声音混在一起,模糊的,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意思不用听清,看表情、看姿势、看那双双空荡荡的眼睛就明白了——给口吃的吧。

沈昭宁扶着车帘的手放下来了,但目光还在那里。

他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那些跪在路边的流民,看着那些空碗,那些空手,那些空眼睛。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从小到大见过的“饿”是春桃说“公子别吃了再吃积食了”的那种“饿”,是他在饭桌上看红烧肉太好吃多吃了几块然后被柳婉清说“你小心撑着”的那种“饿”。他没有见过真正的饿。现在他见到了。

马车还在往前走,速度没有慢下来。护卫们骑在马上,腰佩长刀,目不斜视,但他们的手都握在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握在那里,是一种姿态——不要靠近。

流民们跪在路边,看到那些握着刀柄的手,看到那些高头大马上的、面无表情的面孔,没有人往前冲。他们只是跪着,举着空碗,一声一声地喊着。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的手伸向桌上,桌上放着一包干粮,是早上出发时客栈的厨子给的,说是路上吃的。

油纸包着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没有拆开过。他拿起那包干粮,掀开车帘,想把那包干粮递出去。但他的手还没有完全伸出去,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那只手不重,只是轻轻地按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告诉他一件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昭宁转过头,看着萧衍。萧衍看着窗外的流民,目光平静。他松开了按在沈昭宁手腕上的手。

“现在给了,后面的人会扑上来,”萧衍说,“马车会被拦住,走不了。后面还有更远的路,那些人还需要更稳妥的帮助。等到了青河,事情会一件一件地办。”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沈昭宁听了片刻,把那包干粮放回了桌上。

沈昭宁把车帘放了下来,隔开了窗外的视线,但他还是知道他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