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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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去,捡起那包干粮,抱在怀里,跪在地上朝马车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第34章 下官青河知府杜文远。
马车继续往前走。沈昭宁把车帘放下来之后,没有再看窗外。
他靠着车壁坐着,他的心情低落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了,不透气。
他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想起她扑过去捡那包干粮的动作,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沈昭宁觉得自己想叹气,但是没有叹出来。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车厢外面传来卫羽的声音。他的声音隔着车帘,被风和马蹄声削薄了一些,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来了。他说到了附近,马上就到。
沈昭宁听到这句话,又掀开了车帘。这次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人流比刚才更密了,路边不再是一两个零散的人,而是一群一群的,扎堆的,像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
他们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破衣烂衫,脸也是灰扑扑的。有的坐在路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看不清颜色的薄被。
小孩被大人抱着,有的在哭,有的不哭,有的就睁着眼睛看着来去的行人。
进城之后,那种感觉更强烈了。街道还是街道,铺面还是铺面,但街上的人不像他记忆中那样走动得从容。
很多人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什么也没有。
有人朝他们丢铜板,铜板落在地上,滚了几下,旁边的人猛地扑过去捡起来攥进手心,攥得紧紧的。
也有几个施粥的棚子搭在街角,棚子下面摆着大锅,锅里冒着热气,人们排着长队,端着碗,一步一步地挪。队伍很长,长到沈昭宁看不到队伍的尽头在哪里。
那些施粥棚上挂着布条,布条上写着不同的字,有的写着“崔府”,有的写着“李府”,有的写着“王记”,像是城里的大户人家自发搭的。
锅里的粥稀得能映出人影,但排着队的人眼睛都盯着那口锅,盯着锅里冒出来的白色热气,像是看着什么东西。
马车穿过那条街,拐过一道弯,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宅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青河府衙”四个字。
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官袍。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修长,比较瘦,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不太合身,像是一棵长在宽大花盆里的细竹。
脸不算难看,眉目周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双颊微微陷下去,像是在这地方操了不少心。
他站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步子迈得很快,走到马车跟前,双手交叠,弯下腰,声音恭敬又带着一些急切。
“下官青河知府杜文远,不知京城各位大人今日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他的声音细而清,吐字清楚。
沈昭宁在马车里听清了,萧衍已经掀开车帘走了出来,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他没有理杜文远伸过来的手,自己稳稳地落在青石板地上,站定了,朝杜文远点了点头。
杜文远的腰弯得更深了一点:“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内备好了住处和饭菜,请殿下移驾,进府休整。”
萧衍的目光从杜文远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青河府衙的门口。门口的匾额是旧的,漆色已经褪了,但擦得干干净净的。他的目光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沈昭宁也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歪了一下,扶了一把车辕才站稳。
杜文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看到他腰间那枚一晃一晃的平安符,又看到他那张在青灰色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白净的脸,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杜文远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萧衍走在前面,沈昭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青河府衙的大门。
杜文远走在最后面。
他进门之前,回头朝街巷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巷尽头那些蹲在路边的人影已经模糊了,暮色吞掉了他们的轮廓,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像影子一样的存在。
他转过身,跨过了门槛。
沈昭宁跟在太子身后跨过青河府衙的门槛,他原以为府衙里头会跟他想象的一样——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再小也该有个气派的院子。
但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错了。
府衙并不大。进门先是一个小小的前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显然有些年头没人仔细打理了。
两侧是厢房,门窗的漆色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没有花园,没有假山,没有回廊,一眼就能看到头。
再往里走是一个更小的天井,天井中央放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葫芦瓢,水面上漂着两片枯叶。
水缸旁边支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半旧的衣裳,风一吹,袖管鼓起来,像几个在无声地挥手的人。
沈昭宁看着那口水缸和那根晾衣杆,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从小在将军府长大,将军府大,前院后院,花园书房,回廊连着回廊,他跑一个来回得小半个时辰。
饭桌上永远摆满了菜,衣柜里永远塞满了衣裳,院子里永远有丫鬟小厮在走动。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知府住的地方可以这么小,这么平常。这跟他在书上、在戏文里看到的那些“官老爷”的排场完全不一样。
他跟着杜文远穿过天井,走进正厅。正厅不大,摆着一张圆桌,几张椅子,椅子是木头的,没有雕花,有几把椅背上的漆已经被磨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茬。
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没有花。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几根枯芦苇上停了一下,觉得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
圆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盘清炒白菜,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盘蒸茄子,一盘炒鸡蛋,只有一道带荤的,是一碗萝卜炖肉,肉块切得不大,零星地浮在汤面上,和萝卜块混在一起,不太分得清哪块是肉哪块是萝卜。
旁边是一大盆白米饭,饭粒饱满,冒着热气。
杜文远站在圆桌旁边,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一个主人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待客,却发现这些东西在他客人眼中可能不值一提。
他朝太子弯了弯腰:“殿下,如今青河洪涝,城内城外粮食都紧张。下官已尽力筹措,但实在……”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招待殿下,还请殿下海涵。”
太子在桌边坐下了,看了桌上那几道素菜一眼。“无妨。非常之时,不必讲究这些。”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杜文远松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卫羽没有坐,他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子里。
沈昭宁默默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白菜。
白菜炒得很软,盐放得不多,带一点甜味,是白菜本身带出来的那种清甜。
他又夹了一筷子凉拌萝卜丝,萝卜丝切得很细,拌了醋和香油,脆生生的,酸酸的,开胃。
他低头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桌上的菜比将军府的饭食差远了,比不上他日常吃的任何一顿,但他没有觉得不好。
他看着那碗萝卜炖肉里浮着的几小块肉,觉得这顿饭很实在,每一口都在说——我们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一点没有藏私。
太子和杜文远在说话。沈昭宁一边慢慢吃,一边听着。
“这次洪水来得太急,上游三处堤坝同时溃口,下官接到消息时,水头已经到城郊了。”杜文远的声音低下去一些,“下官派了人去堵,但水流太急,根本堵不住。后来大水退了,下官清点过,沿河被冲毁的村庄……我先把能安置的百姓都安置在城里的庙里和空置的宅子里了。但地方不够,粮食也不够,城里的富户自发设了几个施粥点,但每天要养活的人太多了,那些粥……”杜文远停了一下,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那些粥,稀得能映出人影来,聊胜于无,也只能撑到现在。”
“房屋损毁多少?”太子问。
杜文远放下杯子,抿了一下嘴。“下官粗略统计过,沿河三个县,房屋倒塌的有七成以上。有些地方连地基都冲没了,只剩几根柱子立在泥水里。现在有些百姓已经投亲靠友去了别处,剩下的那些……是走不了的。老人、病人、还有带着小孩的,他们没有地方可去。”
“粮食还能撑多久?”
杜文远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萝卜炖肉,看着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声音比以前更轻了一些。“如果省着吃,以现在城里的存粮和每日的消耗,大概还能撑七八天。如果再过十天运粮的队伍还没有到,就……”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尾音里已经装满了该装的东西。
七八天,十天,每一口稀粥都在一滴一滴地减少,每过一天都在靠近一个他不敢去想的日子。
他面前的饭碗里还有大半碗米饭,但他已经拿不稳筷子了。
沈昭宁一直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白米饭还剩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饭,又看了一眼杜文远碗里那大半碗没动的饭,忽然觉得这碗饭吃不下去了。
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的味道很淡,带一点点土腥味,是井水。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第35章 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吃完了饭,杜文远站起身,朝太子拱了拱手。“殿下,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偏院。院子不大,但还算清静。下官带您和沈公子过去。”
萧衍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沈昭宁跟着站起来,他跟在太子身后走出了正厅。
偏院在府衙的东侧,穿过一道月门就到了。
院子确实比正院小,但收拾得整洁。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地响,月光落在竹叶上,每一片都泛着银灰色的光。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面上没有落灰,像是被人擦过。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门对门,窗户对窗户,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