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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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站在院子中间,看了沈昭宁一眼。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骨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你早些休息。行李已经放进去了”太子的声音不大,比白天说话时轻了一些。
沈昭宁点了点头。“嗯。”然后沈昭宁转身推开了那间厢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萧衍看着沈昭宁进了房间后,他才收回视线,然后他转向自己的房间,打开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床上的被褥是青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被剪过了,旁边搁着一盒火石。
墙角放着一只木箱,沈昭宁认出来那是自己带出来的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抬进来放在了那里,箱盖合着,上头的绑绳还是他早上亲手系的,结的形状他记得。
他在桌边坐下来,他坐在那里,他抬头看着那扇窗——窗不大,木框,糊着窗纸,纸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翘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月光涌了进来。院子里的竹子、石桌、石凳、对面那扇关着的门,都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他靠着窗框,看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着头顶那片夜空。
月亮挂在竹梢上面,又圆又亮。他想起将军府院子里的桂花树,每到秋天,金灿灿的桂花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忽然想起来,他娘也喜欢看月亮,每年中秋都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放上月饼,拉着他一起看月亮,一边看一边说“月亮圆了,一家人就要在一起”。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废话,月亮圆不圆都在一起。
他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院墙的方向,阿拾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廊下看书,还是已经回房了。
沈昭宁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合上了。
他走到床边,脱了外衫,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被子是青灰色的,粗布的,不如将军府里那些绸缎被面软滑,但有一种厚实的、粗糙的暖意。
他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太阳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而绵长了。
他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着了之后窗外的月亮有没有从竹梢的一头移到另一头。
第二天,沈昭宁醒得很早。天光还没有大亮,窗纸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有几道被虫蛀过的细痕。
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
他穿好衣服。今天他没有穿那件黑蓝色的劲装——那件衣服适合赶路,但不适合在城里走动,太显眼了。
他打开墙角那只木箱,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灰布外衫和一件白色内衫。外衫的颜色朴素,像城里寻常百姓会穿的那种,没有任何绣纹。
内衫是白色的,领口微敞。衣服虽然朴素,穿在他身上依然好看。他把腰带系好,把那枚平安符从旧衣服上解下来,重新挂在了新的腰带上,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落了几片竹叶,湿漉漉的,像是被夜露打湿的。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他走到对面那扇门前,站了一下,没有听到里面有声音。他犹豫了片刻,没有敲门,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正厅里也空荡荡的。圆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桌面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倒扣着的茶杯。墙角那几根枯芦苇还在,安安静静地插在青瓷花瓶里。
他站在正厅门口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萧衍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杜文远。
一个仆人从廊下经过,手里端着一盆水。沈昭宁叫住了他:“请问,殿下和杜大人去哪里了?”
那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朴实,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他听到问话,把水盆放在地上,弯了弯腰,声音不大但清楚:“回公子,殿下和大人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外看灾情了。天还没亮就走了,带了几个人。”
沈昭宁点了点头。
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光中泛着金灿灿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府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第36章 走出一个人。
沈昭宁走出了府衙大门,晨光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青河府的街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朝街巷那边走去。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不重,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了偏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府衙门口空荡荡的,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门前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得翻了个身,滚到了墙角。没有人。
他皱了皱眉,又仔细扫了一圈——巷口没有人,对面的屋顶上也没有人,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昨晚没睡好,今天精神有些恍惚。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外走,街上的人越多。
但不是那种热闹的、有烟火气的多,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多。
乞丐几乎随处可见,有的靠在墙根下,有的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只空碗。他们有的还睁着眼睛,目光跟随着路过的行人,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只是不想再睁开。
施粥点比昨天傍晚看到的更多了,每隔一两条街就有一个,棚子下面的队伍排得很长,人们端着碗,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味道,很淡,但在这些破败的街巷中却显得格外醒目。
沈昭宁在这些街巷中穿行,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在那些靠墙坐着的人身上扫过,又移开了,又扫过,又移开了。
他注意到这里的治安不算好,街角有几处人聚在一起吵架,声音越来越大,没有人去管。一个小孩蹲在巷口,面前摆着几根枯树枝。
他继续往前走,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小巷里传来了一阵声音。
是那种压抑的、像被人捂住了嘴的呜咽声,间或夹杂着男人的低笑和粗哑的说话声。沈昭宁的脚步停了。
他侧耳听了一下,声音是从右手边那条巷子里传出来的,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地上有一些积水和碎瓦片。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了。两个男人正把一个女子堵在墙角,一个身形壮硕,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另一个瘦一些,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穿着暗红色的旧袍子,正伸手去抓那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缩在墙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有泥痕,她用手挡着脸,肩膀在发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像被卡住了的求救声。
沈昭宁他直接走进了巷子,步子不重,但踩到了一块碎瓦,发出一声脆响。
那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沈昭宁,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灰布外衫,白色内衫,身形算不上壮硕,脸长得白净斯文,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看着就是个没吃过苦的城里公子哥。
那壮硕男先笑了,笑声在窄巷里嗡嗡地回响:“哟,来了个管闲事的。”他往沈昭宁的方向迈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小公子,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还是赶紧走开吧。免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沈昭宁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像踩在平地上一样从容。
壮硕男被他这个动作激怒了,抡起拳头朝他面门砸了过来,拳风带着呼呼的声响。
沈昭宁没有往后退,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开的叶子,轻巧地避开了那一拳。
然后他抬起脚,踹在了旁边那个瘦高个的肚子上。
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那瘦高个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了出去,“砰”地一声砸在墙上,然后顺着墙壁滑了下来,捂住肚子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呃呃”的痛呼声,脸色白得像纸。
壮硕男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恼怒了。
他抡起另一只拳头又砸了过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狠,带着一股要将人砸扁的凶狠。
沈昭宁侧身躲过,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带起的风掀动了他鬓边的碎发。他趁着壮硕男重心前移的瞬间,抬起手臂,用手肘直接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一下不重,但位置刚好撞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壮硕男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几步,撞在了对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刚稳住身形,余光忽然瞥见墙角的影子在动——那个瘦高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粗木棍,正悄悄地从背后靠近沈昭宁。
他已经举起了木棍,眼睛发红,像是要把刚才那一脚的账加倍讨回来。
沈昭宁还没来得及转身,只听“啪”的一声细响,一颗石子从巷口的方向飞过来,精准地击中了那个瘦高个的手腕。
石子不大,力道却出奇地重,那瘦高个的手腕猛地一折,木棍从他手里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捂着手腕,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凄厉的惨叫——他的手断了。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他蹲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沈昭宁回头朝巷口的方向看去。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界线那边是亮堂堂的街道,界线这边是暗沉沉的窄巷。
他的目光在那道明暗界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了。
他转过身,壮硕男正捂着后背靠在墙上,表情又疼又惊,像是完全没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昭宁没有再给他还手的机会,他走上去,一脚踢在壮硕男的小腿侧面,力道精准,刚好让他失去平衡。
壮硕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沈昭宁没有再看他,朝那个缩在墙角的女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