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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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开始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能用的放在一边,不能用的堆在门口。

一件孩子的衣裳,很小的那种,袖口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只豁了口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褐色的痕迹,像是粥干涸之后留下的;半截断了的木梳,齿掉了一半;还有一块叠得很整齐的布,被水泡过但还没有完全散开,他打开来看,是一块手帕,角上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针脚比他见到的任何绣品都要粗糙,但那条鱼的眼睛绣得很认真,圆圆的两点,像是真的在看人。

外面的衙役们已经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泥水顺着沟渠慢慢地往外流,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沈昭宁从屋子里走出来,靴子上沾了厚厚一层泥,裤腿也湿了大半。

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在石头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水。

一个衙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但他没有在意。

“公子,前面那个村子比这个还要严重些。”许衙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腰间抽出一根旱烟杆子,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一团白烟,“那个村叫李家洼,地势低,水来的时候跑都来不及跑,听说淹了好几天才退。”

沈昭宁把靴子重新穿好,站起来。“去看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说。

他们到李家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这个村子确实更严重。

房屋基本上没有完好的,大部分只剩下一截露出水面的墙根,像是被洪水啃剩下的骨头。地上的淤泥比柳树屯的更厚,踩上去陷得更深。

有几个地方还汪着水,水面反着光,黄黄的,浊浊的。村口的石头磨盘被冲到了路中央,歪着,像一枚被巨人随手丢下的、被水泡了太久的棋子。

他们刚进村没多久,就碰到了人。一个年纪大的老妇人坐在一间半塌的屋子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不到一岁,裹在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里,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着来来去去的人。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破瓦罐,正从院子角落的一个积水坑里舀水,舀了一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准备往屋里端。

沈昭宁看到那罐水,走过去拦住了他。“这水不能喝。”年轻男人抬起眼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已经被太多的事情磨得没有力气去好奇任何事了。“我知道,但没别的水了。”

沈昭宁看着他手里的瓦罐,瓦罐里装着黄浊的积水,水面上浮着细小的碎屑。他从马背上拿下水囊,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喝完了还有,明天我们还会送来。”年轻男人接过水囊,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他低头看着水囊,又抬头看了看沈昭宁,目光里那层厚厚的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谢谢。”他转身走进了屋子,掀开帘子的时候,沈昭宁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人影,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破被子,看不清楚。

沈昭宁站了一会儿,那个抱着小孩的老妇人还在门槛上坐着。

小孩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声音,像是饿了。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馒头。

早上从府衙厨房拿的,他本打算中午吃的,一上午忙得忘记吃了。

他把油纸包打开,把馒头掰成小块,递到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接过馒头,没有立刻吃,先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碎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木碗,把剩下的馒头都掰碎放进去,又从旁边一个破瓦罐里倒了一点水,搅了搅,喂给怀里的孩子。

小孩吸了一口,然后吸得越来越快,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沈昭宁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嘴巴一动一动的,老妇人的手很粗糙,是那种常年在地里劳作、被风雨打磨过的粗糙,但她的动作很轻,每次喂的时候都会先在碗沿上刮一下勺子。

沈昭宁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带着衙役们往回走。他的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裤腿上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他的脸上也沾了泥,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他走得比来时更稳了。

他们回到府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前院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正厅的窗口透出来,在青石板地上铺了一小片橘黄色的、暖融融的亮块。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身上那件已经沾满泥点子的灰布外衫,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进正厅。

他在院子里找了口井,打了半桶水上来,蹲在井边把靴子上的泥冲了冲,又把外衫脱下来抖了抖,虽然还是脏,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他穿上外衫,走到正厅门口,看到萧衍坐在桌边,面前堆着一摞文书,手里拿着笔,正低着头写什么。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半扇门是开着的,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萧衍从文书上抬起头,看到沈昭宁站在门口,脸上有一块泥痕,衣摆上也有泥点,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萧衍握着笔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回来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走进来,在萧衍对面坐下。桌上有半壶茶,是凉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去了两个村,柳树屯和李家洼。柳树屯的积水已经在清了,李家洼比柳树屯严重,房子倒了大半,有十几户人还没走,住在半塌的屋子里,喝的是积在地上的泥水。我留了水囊给他们,明天需要再送一些过去。”

萧衍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萧衍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看到他嘴角边那道已经干了的泥痕,看到他袖口上磨破的线头,看到他放在桌边的靴子,鞋面上还残留着没冲干净的泥印。“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萧衍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推到了他面前——是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垫着,还温着。

沈昭宁看着那两块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在舌尖上化开,暖融融的,他慢慢地吃着,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这甜味的每一层,又像是在用这口甜味来冲淡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被冲垮的墙、散落满地的杂物、那只被水泡黑了的筷子、那块绣着歪扭小鱼的手帕、那个蹲在门槛上抱孩子的老妇人,那些画面很轻,但也很沉。

他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心里那些画面还在,但他觉得他能继续做下去。

他站起来,朝萧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朝偏院走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个洗干净的银盘挂在竹梢上。

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月亮,想到今天见到的那些人。那些画面挤在一起。他关上窗,躺回床上,累得连翻身都不想翻。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8章 挖好了。

卫羽是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出发的。

沈昭宁被院子里的马蹄声吵醒,推开窗看到卫羽正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小队骑兵,马背上驮着空布袋和几卷绳索。

卫羽朝他远远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一夹马腹,带着人马从府衙侧门出去了,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粮要在五天之内拉回来。沈昭宁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开始穿衣服。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卷被快速翻动的册页,每一页都写满了事情。

青河府的清晨从沈昭宁推开院门开始。他第一件事是去前院领人——许衙役带着几个年轻衙役已经在等着了,背上背着工具,腰间挂着干粮袋和水囊。

他们出了城,分成两路走,一路去柳树屯继续清淤,一路去李家洼登记房屋和土地损失。沈昭宁去的是李家洼,那个更重的村子。

他第二次走进李家洼的时候,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树下的泥地里多了几行新的脚印,深深浅浅的,被清晨的露水浸得微微发亮。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还在门槛上坐着,但身边多了一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映着天光,沈昭宁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馒头,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变化,但她把那个馒头拿起来,没有吃,而是收进了怀里。

他们今天要做的是登记。沈昭宁从马背上取下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抬头写着“李家洼村房屋田地损毁登记册”。他拿着笔,走进第一间还勉强立着的屋子。

屋子里住着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男人右腿受了伤,拄着一根粗树枝,靠着墙坐着。沈昭宁蹲下来,问他们家原来的房子在哪里。男人指了指村东的方向,说那里本来有三间瓦房,是他爹那辈盖的,料子厚实,原以为能住一辈子,结果水来的时候连地基都冲没了。

沈昭宁低下头,在册子上记下来。又问家里有几亩田,种的是什么,被水淹了多少,男人一一回答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说那片田本来在河套边上,土肥,种的麦子年年都比别家多收两斗。

沈昭宁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把那些数字和地名一个一个地写进册子里。

他一户一户地走。天气阴沉沉的,偶尔飘几滴细雨,落在册子页上洇开一小团潮湿的灰色。

他站在那些半塌的房屋前,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忘了时辰,忘了吃饭,只记得手中这支笔和面前这些人。

最后他合上册子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天黑。

他赶回府衙的时候,正厅的灯火还亮着。

萧衍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卷文书和地图,旁边放着一碗饭,已经凉了,没有动过。

萧衍正低着头在写东西,油灯的火苗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和鼻梁投下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炭画。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沈昭宁站在门口,衣袍上沾满了泥点,手上也沾着墨迹,头发有些散了,脸上带着倦色,但那双眼睛还很亮。萧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