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阅读分页 58/98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胃里空空的,但他刚才在外面忙着的时候没感觉到,现在被这么一问,那股饿劲像开了闸一样涌上来。
他点了点头:“还没。”萧衍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让人去厨房端了一份热的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人端了饭来。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辰。
厨房端来一碗热汤和几个馒头。沈昭宁坐在桌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的,带着姜丝和葱花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又啃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着,觉得很踏实。
萧衍坐在他对面,继续低头写着什么,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等沈昭宁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笔。
“李家洼那边怎么样?”沈昭宁放下筷子,把今天登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得很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的,萧衍没有插话,等他说完之后,他在面前的地图上做了几个标记,圈了几个地方,又在那几个地方旁边写了几个小字。“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萧衍已经站在那里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袍子,衣摆扎进腰带里,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旁边站着几个衙役,正在等着他吩咐。萧衍看了沈昭宁一眼。“走吧。先去堤坝那边看看。”
沈昭宁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又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边都是被水泡过的田地,原本的田埂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剩下一些歪歪扭扭的、半埋在泥里的土堆,像一条断了线的、被揉皱了的项链上散落的珠子。
河岸上的堤坝被冲开了一段,几十丈长的缺口,像一道被什么巨大的牙齿咬出来的伤口,断口处的泥土还是湿的。
萧衍在缺口前面站住了,展开手里的地图,低下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缺口的位置,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几次。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缺口。“这段堤坝是去年秋天新修的,土夯得不够实,河水涨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沈昭宁也走过来,站在缺口旁边往下看。堤坝的断口处泥土松散,用手一掰就能掰下来一块。
远处有几个村民正从河滩上搬石头,他们的动作很慢,每一块石头都要弯腰捡起来、搬几步放下,然后再搬下一块。
萧衍看着那些村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合上了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清淤和登记的事不能停,堤坝也要重新修。两边同时做,赶在下一场雨来之前。”他把事情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然后带上衙役,朝河滩那边走去。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也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宁每天天不亮就出城,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不再穿那件灰布外衫——太容易脏了,换了一件更旧的、颜色更深的衣裳。
他走的村子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三个。他蹲在那些半塌的房子里,一笔一笔地记,有时候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发酸,要扶着墙缓一下才能继续走。
他开始学会了一些东西——比如在进村之前先把裤腿扎紧,免得泥水灌进靴子里;比如把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再吃,比干啃更容易咽下去;比如在遇到哭闹的孩子时,先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对方平齐,再说“没事的,会好的”。
他以前不会这些。他以前连自己洗一件衣裳都不会。现在他会了。
有一天他回到府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灯。
他正要往偏院走,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几个衙役的声音,带着那种干了一天的活之后才会有的沙哑和倦意,但声音里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今天那位沈公子在我们村待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一个说。
“我听说他昨天走了四个村,挨家挨户地登记,连村尾那家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家都去了。”另一个说。
“你们知道吗?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心想,又是京城下来的公子哥,来走个过场,过两天就回去了。没想到,他是真的在干,比我们还能吃苦。”
沈昭宁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他站在正厅门口的阴影里,听着那些声音,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动步,绕过回廊,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推开门,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陷进那片黑暗中。那些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想起自己刚下马车时,连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都会歪一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路边那些流民时,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顿饭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的筷子。现在他能蹲在泥地里蹲一整天,忘了吃饭,忘了喝水,忘了自己以前连衣袍上沾了一滴油都要换一件新的。
萧衍这几天也没有闲着。白天他去堤坝那边,跟衙役和村民一起指挥修堤,晚上回府衙继续批文书。
他有时候会在晚饭时问沈昭宁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把桌上那碟点心推到他那边,然后低头继续写。
第三天,沈昭宁早上要出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几捆草席和一些铁锹,旁边站着两个衙役。
萧衍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慢慢地喝着,看到他走出来,放下了粥碗。
“你带着这些去李家洼,”萧衍说,“草席给那些还睡在地上的人,铁锹不够用的就发下去。
还有——”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来,“这是杜大人整理的下一批救济粮的分配方案,你到了那边看看能不能用上。”
沈昭宁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是萧衍的,方正沉稳,一笔一划都站得稳稳的。他抬头看着萧衍:“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堤坝那边吗?”萧衍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堤坝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今天去李家洼。”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正厅,没有再说别的。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把那几张纸折好收进怀里,朝门口走去。
这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他走进府衙大门的时候,暮色刚刚铺满前院。他正往里走,听到侧门那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到萧衍站在侧门那边,身上的旧袍子沾了不少泥,袖子还是卷着的,手里拿着一卷地图。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暮色在他们之间铺开。萧衍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朝正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进来吃饭。”
晚饭的桌上多了一道菜,是一碟清炒油菜。油菜是厨房自己种的,摘得嫩,炒出来绿油油的。
杜文远今天也在,端起碗来,说了一句:“这几天辛苦两位了,连日奔走,青河的百姓都看在眼里。”沈昭宁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萧衍也没有接话。
第四天,卫羽回来了。
他带着粮草,在第五天夜里的最后一个时辰赶回了青河。
沈昭宁是被马蹄声和车轮声吵醒的,他披着外衫走到院子里,看到卫羽正从马上下来。他的脸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但精神很好,朝沈昭宁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粮草到了,够吃好一阵子。”沈昭宁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装满粮食的板车一辆一辆地驶入府衙的后院,车上的麻袋堆得高高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卫羽把粮草拉了回来,青河百姓的命保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又带着衙役出城了。这一次他带着更多的东西,草席、铁锹、几袋米面、一些他让杜文远准备的简单药品,还有一些干净的布——给那些连换洗衣裳都没有的人。
杜文远站在府衙门口送他们的时候,看着沈昭宁翻身上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卫羽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卫羽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沈昭宁的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衙役里,有一个叫小伍的,才十八岁。他扛着一袋米面走了几里路,气喘吁吁,沈昭宁停下来等他,他把米袋放下,擦了擦汗,看着沈昭宁说:“公子,您走路可真快,我追都追不上。”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自己没觉得走得快,他只觉得前面还有好长的路。
他们到李家洼的时候,老妇人还坐在门槛上,但怀里的小孩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旁边放着一碗粥,碗沿上搁着一只小木勺。
她看到沈昭宁,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只是安静地看他。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风干的枯叶相互摩擦。“公子,你是好人。”沈昭宁听着那四个字,没有说话,他走进村子,开始干活。
堤坝上,萧衍带着卫羽和几个衙役正在加固缺口。河滩的淤泥很深,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深灰色的旧袍子上溅满了泥点,袖子已经脏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卫羽在旁边搬石头,萧衍蹲在地上,用手把一块一块的石头码进缺口里,确认每一块都卡得严严实实,才去搬下一块。
有个老农经过堤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朝萧衍的方向喊了一声:“大人,您这手,不是干这活的。”萧衍没有抬头。“现在就是了。”他说完,继续码石头。
沈昭宁那天回来的时候,整个府衙都亮了灯。
正厅里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摊满了文书、地图、账册,杜文远和几个主簿正埋头核算。沈昭宁把今天的登记册放在桌角,站了片刻,看着那些亮着的灯和那些伏案的人影。萧衍站在桌边,拿着笔在写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沈昭宁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泥痕,衣摆上沾着没干的泥点。
“李家洼那边的水渠挖好了?”萧衍问。
“挖好了,”沈昭宁说,“明天可以引水了。”萧衍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笔放下,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是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干果,里面是红枣和核桃。他把那包东西放到沈昭宁手里,说了一句:“累了就吃一颗。”
沈昭宁握着那包干果,低头看着油纸上透出来的红枣的颜色。
他想起他娘每年秋天也会晒一大包干果,装在青花瓷罐子里,放在他书桌上,说“看书看累了就吃一颗”。
他握着手里的油纸包,然后他把它收进了怀里,贴着那枚平安符放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京城那些事了。
他走到偏院门口,在石凳上坐下来,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他打开油纸包,拿了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