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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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房间,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一天都没有想过家。没有想过将军府,没有想过柳婉清,没有想过春桃秋菊,没有想过阿拾。
他来不及想。那些画面还在他心里,只是被眼前的事压到了下面。青河的水、李家洼的泥、堤坝上的石头,它们一件一件地压上来,把他的想念压得暂时看不见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但今天,他得先睡。
接下来几天的建设越发艰难。堤坝的缺口比预期更大,越往深处挖越发现底下有一段被水泡松了,需要挖掉重新夯。
衙役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坝,天黑透了才下工。沈昭宁从村子里回来之后,也会到堤坝上去帮忙。
他搬不动大石头,就搬小石头,装进筐里,一趟一趟地往缺口处运。
有几次萧衍看到他,让他回去歇着,说这里不缺他一个。沈昭宁把筐子放下来,抬头看着他。“我搬得动。”他说完,又弯腰把筐子拎起来,继续走。萧衍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沈昭宁从河滩上搬完石头回来,走到堤坝高处的时候,看到萧衍站在缺口边缘,看着远处。
河面上的风很大,把他深灰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得很直,背脊挺拔,手里握着那卷已经磨得边角发毛的地图。
沈昭宁走到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蜿蜒的河道,河水在夕阳中泛着橘红色的、碎金一样的光,水面上有几只水鸟飞过,翅膀在暮色中画出几道细长的剪影。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沈昭宁问。萧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没有。”他回答得很简短,但没有停在那里。他的声音随着风散开,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像河底被水流冲刷过的石头一样的平整。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的侧脸。
萧衍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沈昭宁身上,看了片刻。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抬手拢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干得不错。”萧衍说的。
第七天,堤坝的缺口合拢了。最后一筐石头被码上去的时候,沈昭宁正站在旁边。筐子是萧衍递过去的,石头是沈昭宁一块一块搬上去的。
当他搬完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缺口被填平了,没有缝隙。
他直起身,看着那道被重新筑起来的堤坝,泥土是新的,石头是新的,在夕阳中泛着湿润的、深沉的颜色。
河水从它前面流过,没有漫过来,老老实实地待在河道里。旁边几个衙役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响亮。有个年轻的衙役跑过来,指着堤坝说:“公子,这堤坝是您和殿下一起修起来的。”
沈昭宁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手已经磨破了,指甲缝里嵌满了泥。他转身看了看身后,萧衍还站在那里。沈昭宁朝他点了点头。萧衍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河滩上的暮色,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天晚上,杜文远在正厅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说是不算庆功,就是大家一起吃顿饭。
桌上的菜比第一天丰盛了一些,多了一碟炒鸡蛋和一碗炖鱼,鱼是河里的,不大,但新鲜。卫羽也在座,端着一碗酒,站起来说:“干了。”所有人都举起了碗。碗碰碗的声音在正厅里响起来,稀里哗啦的,像一捧碎珠子滚落在了青石板上。
沈昭宁也端起了碗。酒是米酒,淡的,不烈,喝下去暖融融的。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听着旁边的人说笑、划拳、吹牛、大笑。他坐在那里,觉得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踏实感。
第39章 你怎么也在这儿
就在这时,萧衍走了过来。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酒,碗沿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米酒的甜香混着夜晚河水的潮气,在正厅里散开。
他在沈昭宁身边坐了下来,他的手肘挨着沈昭宁的手肘,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沈昭宁正端着一碗酒往嘴边送,看到他坐下来,偏过头朝他举了举碗。“殿下也来了?来,干一碗。”
萧衍没有举碗。
他看了沈昭宁一眼——沈昭宁的脸已经泛红了,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眼睛比平时亮一些,亮得有些不一样,他的领口在喝酒的时候沾了一点酒液,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少喝点,”萧衍的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喧闹声压得很轻,但沈昭宁听到了,“一会儿该醉了。”
沈昭宁把那碗酒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不容易放心了,”他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喝点酒开心开心。”
他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米酒不烈,但后劲是有的。
但沈昭宁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酒入口甜,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萧衍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那碗酒,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没有移开。周围的人在划拳、大笑、碰碗、说话,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
那些声音从萧衍耳边流过,没有进入他的耳朵。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昭宁身上——看他端起第三碗酒时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衣襟上,看他仰头喝酒时颈侧的线条,看他放下碗时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沈昭宁果然喝了没三碗,就开始晕乎了。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端第四碗的时候手已经不那么稳了,酒液在碗沿上晃了一下,洒出来一小片,落在桌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洒出来的酒液,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然后他放下碗,双手撑着桌沿,准备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好像倾斜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子往旁边歪了过去。
萧衍发现后立刻动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酒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的手臂已经伸了出去。
一只手穿过沈昭宁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手掌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腰侧,那只手下意识的收紧了,稳稳地扶住了那个正在倒下去的身体。
沈昭宁的脑袋靠在了萧衍的肩上。他的头发蹭到了萧衍的下巴,散发着一股混杂着酒气和皂角香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沉沉的,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扑在萧衍的脖颈上。
卫羽从不远处走过来,步子很快。“殿下,我把公子送回——”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萧衍看了他一眼。
“不用,”萧衍说,“我送。”
卫羽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了一步。
萧衍扶着沈昭宁站起来。
沈昭宁软绵绵的,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站不住。萧衍试图让他自己走两步,但沈昭宁的腿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晃了两下就往一边倒。
萧衍没有再试。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昭宁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沈昭宁被抱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脑袋往萧衍的颈窝里一歪,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像是睡梦中的人会自动寻找最安稳的依靠。
他的头发蹭着萧衍的脖颈,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和皂角香。
萧衍抱着他,从正厅走出来。
穿过天井的时候,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沈昭宁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合成一个。
走过那口水缸的时候,水面映着月光,也映着他们经过的影子。
他走进沈昭宁的房间,用身子推开门,侧身进去,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沈昭宁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沈昭宁的后背触到床褥的那一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一条手臂,不知道是谁的,但他攥住了,没有松开。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梦呓一样的呢喃。
然后他忽然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半闭着的,但他的两只手抬了起来,捧住了萧衍的脸。
萧衍弯着腰,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被那两只手捧住了脸。
那两只手不大,手掌温热的,指腹有些粗糙——这几日干活磨出来的茧,还没有消。
他的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像是捧着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沈昭宁的眼睛还是没有完全睁开,但他凑近了,歪着头,像是要看清什么。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萧衍能看清沈昭宁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因为喝酒而沁出的水汽。
“阿拾?”沈昭宁含混地说,“你怎么也在这儿?”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块被泡软了的糖,含在嘴里化了一半,黏黏糊糊的,带着酒气的甜。
萧衍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弯着腰的姿势,他的脸还被沈昭宁捧着,他的目光还落在沈昭宁半闭的眼睛上。
阿拾。
萧衍想到沈昭宁身边常跟的那个人,冷笑了一声,心想不配和他抢人。
萧衍收回了目光,把他的手腕从沈昭宁的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
然后他坐在了床沿上,把沈昭宁轻轻地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沈昭宁的脑袋重新靠在了萧衍的肩上,他的呼吸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像一艘被风吹远了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码头。
萧衍从背后环着沈昭宁,他的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沈昭宁的头顶,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昭昭。”
他叫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叫出口的名字。
那句话就已经在他心里了。只是他一直没有说出口。
“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好爱你”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爱你?”他停了一下。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桌上那盏没点的油灯,灯穗轻轻地晃了一下,又停了。
他抱着沈昭宁,把脸埋进了他的头发里。沈昭宁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萧衍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一下一下地落在萧衍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