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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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鞋匠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他的鞋。“能穿就接着穿,新鞋不一定比旧鞋舒服。”
他走着走着有些累了。这些天一直在城外跑,几乎没怎么在城里走过。
现在放松下来,才发现腿脚还是有些发酸,他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前面有一家茶楼,看着不算多好,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牌,写着“福来茶楼”四个字。门口的台阶是木头的,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被来来往往的人踩了太多年,已经有了坡度。
他走进去,一楼有些嘈杂,于是上了二楼。
二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来,推开窗户,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一个跑堂的伙计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灰白的抹布:“客官喝点什么?”
“一壶茶就行,”沈昭宁说,“随便什么茶。”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不多时端来一壶茶和一只粗瓷杯。
茶汤是深黄色的,不算清澈,带着一股朴实的、微微发涩的茶香,不是名茶,但热腾腾的,喝下去能暖到胃里。
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偶尔有人从楼下经过,一个小贩推着板车过去,车上的筐子里装满了晒干的红辣椒,红彤彤的,像一堆小小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小火把。
两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黄狗,黄狗跑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另一条巷子,两个小孩跟着跑了进去。
一个妇人拎着一篮子菜从菜市那边走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条用草绳串着的鱼。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很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楼下对面的街角,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转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那个身影很快,快到只是一瞬,快到如果不是刚好从那个角度望出去,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昭宁看到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背影身量修长,肩背挺拔。他端着茶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伙计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客官怎么了”,沈昭宁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的脚步很快,噔噔噔地踩着木楼梯下楼。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歪了一步,扶住门框稳住了。
他站在茶楼门口,朝那条巷子的方向跑过去。他跑到了巷口,巷子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头——空荡荡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翻了个身,滚到了墙角。
没有人。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胸口起伏着。
“阿拾?”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窄巷里撞了一下,没有回音。
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阿拾!”还是没有回应。风吹过来,把巷子里的落叶卷起来一片,打了个旋,又落下了。他站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了茶楼。
他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走到窗边坐下来。
那杯茶还在桌上,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涩味更重了。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个身影没有再出现。
他结了账,出了茶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目光从街道两边扫过,看得比来时更仔细了些。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他会多看一眼对方的脸。
那些脸都不是他要找的那张。他回到府衙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院子里收拾得很整齐,几个衙役正把最后几捆草席和工具搬上马车。
萧衍站在正厅门口,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袍子,跟来的时候穿的那件差不多,只是干净些。
沈昭宁走进院子,站定了。“回来了?”萧衍问。
“嗯,”沈昭宁说,“回来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怎么了?”沈昭宁摇了摇头。“没什么,逛得有点累了。”他没有说阿拾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看没看清楚,也分不清是看错了还是怎么了。他觉得喉咙有些干,迈步朝偏院走去。
第二天的清晨来得很快。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就有人走动了。收拾好的箱笼被搬上了马车,草席、工具和剩余的物资也都装上去了。
沈昭宁站在偏院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大半个月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他走到前院的时候,杜文远已经站在马车旁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熨得整整齐齐,站在晨光中,背脊比平时挺得更直一些。
“殿下,公子,多谢二位。”他没有说什么大段的话,只说了这几个字,但他弯下腰的时候,弯得很深,停在那个位置很久,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还没有直起来的树。
萧衍点了点头。“好好保重。”
沈昭宁站在旁边,也朝他点了点头。“杜大人,后会有期。”
杜文远直起身,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府衙大门。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道。街上的铺面刚刚开门,有人在门口扫地,有人在搬货物,有人在生火做饭。
街道拐角,施粥棚还没有撤。几个老妇人端着碗,站在棚子下面,看到马车经过,目光追随着那辆青灰色的马车,安静地看着它远去。
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沈昭宁掀开车帘,看到城门口两边站着许多人。
有老人,有妇人,有抱孩子的,有牵着小孩的,有背着一小捆干柴的,有手里拎着一只篮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他们站在路边,没有围上来,没有拦车。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从城门里出去。有几个人抬起了手,朝着马车的方向挥了挥。动作很小,幅度不大,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沈昭宁扶着车帘,看着那些人,那些在晨光中模糊的轮廓。
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影子——李家洼村口那个老妇人,怀里还是抱着那个孩子。她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车的方向。
沈昭宁朝她的方向了拜了拜手,老妇人看到了,朝他这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马车出了城门,那些身影在车帘的缝隙里渐渐变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晨光和尘土里,看不见了。
沈昭宁放下车帘,坐回座位上。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车轮咕噜咕噜地转着,官道两旁的树往后退着。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萧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卷地图,但没有翻开。
他看着沈昭宁,看着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路边的树。
第42章 黑了,瘦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
路上的景色从荒凉的、被水泡过的黄褐色,慢慢变成了京城郊外熟悉的青灰色。
村庄变得密集了,路边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赶集的、骑着毛驴的,一切如常。
空气里那股泥土和河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被风吹散了,换成了干草和炊烟的味道。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从城郊慢慢过渡到城里的景物,他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
马车抵达京城城门的时候,是午后。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马车、行人、货担,排了一长串。
太子车驾有专门的通道,不用排队。城门守军远远看到那辆青灰色的马车和车前的仪仗,立刻让开了路,推开了侧门。
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石板,发出空旷的回响,两侧的城墙在头顶合拢又分开。
穿过了城门,京城的街巷在眼前铺展开来,街道宽阔,铺面整齐,行人从容。
跟青河那潮湿破败的街巷完全不同,一切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沈昭宁看着那些整齐的屋檐和干净的青石板路,他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马车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沈昭宁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卫羽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没有听过的、比平时更加正式的语调。
紧接着,一个尖细而洪亮的声音从马车前方传过来,穿透了车帘。陛下口谕,召太子与沈昭宁即刻入宫觐见。
沈昭宁坐直了身体。萧衍放下手里的地图:“走吧,换车,直接进宫。”他们换了宫里的马车,那车厢更小一些,也更快一些,从侧门驶入了皇宫,沿着宫墙内侧的甬道往内宫方向去。
这是沈昭宁第二次来皇宫。
上一次是为了太后的千秋宴,那时候他是将军府的小公子,跟在父亲身后,看什么都新鲜,走路的步子都是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什么规矩都不太在意,连跪拜都是跟着别人糊弄着学的。
这一次不一样。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
太监把他们领到一座大殿外,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
殿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黑压压的人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低低的人声。
太监转过身来,朝沈昭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转向萧衍弯了弯腰:“殿下,陛下已经在殿内了。”萧衍点了点头,迈上了台阶,沈昭宁跟在他身后。
他跨过殿门的时候,朝堂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沈昭宁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床厚被子压在了肩膀上。
他没有停步,低着头,走到殿中央,然后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臣沈昭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稳稳的。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伏下去,直起身,再伏下去,再直起身,三叩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端端正正。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昭宁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袍子,跪在大殿中央,和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晒黑了一些,也瘦了一圈,但腰背挺得很直。沈崇远站在武将队列里,看着沈昭宁行礼,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身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头上戴着通天冠,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看着四十多岁,眉宇间带着几分和萧衍相似的神韵,但比萧衍多了一种被岁月和政事打磨出来的沉稳与疲态。
他低头看着殿中跪着的那个年轻人,片刻后才开口:“起来吧。”沈昭宁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