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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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开口了。他不紧不慢地把青河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说到洪水、堤坝、流民、粮食。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很安静,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着。

“青河知府杜文远,勤勉尽责,主动配合朝廷调度,在灾情最重的时候,他把自己府衙的存粮都拿了出来。”他说到沈昭宁时,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沈昭宁负责灾后村落的重建,清淤、登记、修堤、安抚百姓,每日巡查十余里路,亲自帮灾民清理房屋、疏通水渠、修缮破损的房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从萧衍身上移到沈昭宁身上:“沈将军家的儿子,倒是跟你爹说的不太一样。”他顿了顿,“既然你办事稳妥,朕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封你一个校尉。”皇帝说到最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对于武将子弟来说,校尉虽然官职不大,但是个实打实的官职,意味着沈昭宁不再只是一个“将军家的公子”,而是正式进入了武将序列。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跪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因意外而微微扬起的尾音,但很快压下去了。

他伏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停了一下。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沈昭宁直起身,后退了几步,转身出了大殿。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武将队列里扫了一眼,落在了沈崇远身上,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转动时发出极低极沉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很厚的书。

大殿里又热闹起来了。

皇帝开始跟几位重臣商议青河后续的赈灾款项和堤坝加固的安排,太子在旁边补充一些具体的数字和细节。

沈昭宁在殿外站定,在廊下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站定,等着。

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殿里走出来,有的低着头匆匆走过,有的正跟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几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老年官员从殿里走出来,边走边说着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路过的人听清楚。

“……青河的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太子这次办得利落,比预想的快了不少。”

“是啊,我听太子说,沈将军那个儿子在那边也出了不少力,清淤登记修堤坝,什么活都干,不像个没出过门的小公子。”

“沈崇远教得好。他之前还拦着不想让儿子去,现在看他儿子立了功,心里该乐了。”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走上来,朝那几位拱手道:“王大人,周大人,下官方才听到陛下给沈家公子封了个校尉,这起点可不低啊。”

走在最前面的王大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起点是不低。但你也别眼热,青河那地方,水都淹到房顶了,你能蹲在泥地里一家一家地登记?”那年轻官员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另一个官员接口道:“校尉虽然品级不高,陛下给他这个职位,大概也是想让他继续磨练磨练。”几个人说着说着,已经走远了,声音渐渐模糊。

沈崇远从殿门里走出来了。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目光在殿外的廊柱间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站在廊下角落里的沈昭宁。

沈昭宁站在那里,深蓝色的袍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晒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腰背挺得很直。

沈崇远走过去。他在沈昭宁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黑了,瘦了。”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说到“瘦了”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时,最后那一圈比之前的都小的涟漪。

沈昭宁看着父亲,咧开嘴笑了。“爹。”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很久没叫了、终于找到了机会叫出来的那种踏实感。

沈崇远看着他那张黑了一圈的脸和那双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为了面圣特意换上的新袍子,袍子的袖口和衣摆都很干净,没有一点泥痕,像是新的一样。“走吧,回家。”沈崇远说,然后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沈昭宁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走在沈崇远身后半步的地方,跟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他总喜欢跟在父亲后面,沈崇远走一步他走两步,小短腿紧倒腾才能跟上父亲的步子。现在他已经不用倒腾了,他抬脚就能跟上。

两人穿过宫门,走向停在路边的沈府马车。马车夫老刘头看到将军和小公子一起走出来,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沈崇远先上了车,沈昭宁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里不算宽敞,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刚刚好。

沈崇远靠在车壁上,沈昭宁坐在他对面。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的声响和马蹄声从外面传进来,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又熟悉。

沈崇远先开了口:“说说吧,青河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沈昭宁坐直了,把青河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了起来。

从第一天进城看到街边的流民说起,说到李家洼的泥水、柳树屯的积水、堤坝上搬的石头、修水渠时挖的土,说到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说到杜文远拿出自己府衙存粮的事。

他的语速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些日子的碎片。

沈崇远靠在车壁上,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着一只旧茶盏,茶盏已经空了,他也没有放下。

沈昭宁说完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做得不错。”沈崇远说。就四个字,跟平时一样简短。

沈昭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没有。

沈崇远把空茶盏放回桌上。“那个老妇人,现在还在李家洼?”“在,”沈昭宁说,“她家的房子被冲倒了,杜大人给她安排了一间村里的空屋。我走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孩子穿了一件干净衣裳。”沈崇远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路过那些沈昭宁无比熟悉的铺面和摊子,路过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糕的、卖糖炒栗子的、卖布匹的。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那些他离开之前在青河住了小半个月的景象,在眼前迅速地朝后退去。

“你娘很想你。”沈崇远忽然说了一句。沈昭宁转过头来看着他。“每天吃饭的时候,她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前天还说,桂花开了,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香,舟儿还没回来,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腹上的破皮已经长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旁边的颜色浅一些,像一小片一小片新贴上去的补丁。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了。

沈崇远掀开车帘先下去了,站在马车旁边,没有走。

沈昭宁跟着跳下来,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将军府”三个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就在这时,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第43章 明天见。

春桃正端着一只竹编篮子往外走,篮子里放着几张油纸包好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刚买的点心。

她低着头,步子很快,嘴里还在念叨着:“秋菊你快点,等会儿铺子该关门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她整个人定住了,像是被人点了一下穴。

篮子从她手里滑下去,里面的油纸包散了一地,桂花糕从纸缝里滚出来,在青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沾了灰。

“公、公子?!”春桃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度。

她顾不上地上的桂花糕,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因为看到了沈崇远站在旁边。

她硬生生地把扑上去的冲动收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从激动硬生生压成了规规矩矩:“公子回来了……见过将军。”她的尾音还在抖。

秋菊从门里跟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包完的点心,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

她看到沈昭宁的那一刻,嘴里的点心“噗”地喷了出来——喷了一半,另一半硬生生咽回去了,呛得她弯着腰咳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点头,再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像在捣蒜。

沈昭宁看着她们俩那副又惊又喜又想扑上来又不敢的样子,笑了。“我回来了。”他弯下腰,把地上滚落的桂花糕一块一块捡起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篮子里,递给春桃。“别浪费了,还能吃。”

春桃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里面那几块沾了灰但依旧散发着桂花香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沈昭宁那张晒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笑得跟从前一样的脸,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公子瘦了,黑了好多。”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嘴角是翘着的。

秋菊终于把呛住的那口气理顺了,张嘴第一句话是:“公子回来了。”

沈崇远站在旁边,看了她们一眼。“先回府再说,站门口像什么样子。”他说完,迈步跨过了门槛,朝里走去。

沈昭宁跟在后面,走过春桃和秋菊身边的时候,朝她们挤了一下眼睛。

春桃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拎起篮子跟了上去。

前院里一个扫地的仆人抬起头,看到沈昭宁,扫帚“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喊:“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声音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在院子里回荡着,一路传到了内院。

柳婉清正在正厅里看账册。她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听到那句“公子回来了”,手一抖,账册滑落到了膝盖上。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那里,像是要用这几息的时间稳住什么——稳住呼吸,稳住心跳,稳住脸上的表情。

然后她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来。

她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正从影壁那边走过来的沈昭宁。

她脚步慢了下来,从快步变成了正常的步子,又从正常的步子变得很慢。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沈昭宁站住了,看着她,叫了一声:“娘。”柳婉清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握得很紧,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瘦了,”柳婉清说,“黑了。”她又说了一遍,跟沈崇远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沈昭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柳婉清已经张开手臂,把他拉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