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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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就好,”柳婉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回来就好。”
沈昭宁低头,下巴搁在他娘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她以前拍他那样。
院子里很安静,仆人们都识趣地退开了,连春桃和秋菊都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沈崇远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母子俩抱在一起的画面,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柳婉清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不露痕迹。“今天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带着当家主母的从容,只是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湿意。“我去让人准备。”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宁,然后又继续走了。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踏实了,被填满了。
沈崇远站在正厅门口:“你先回自己院子歇着吧,有什么事晚点再说。”沈昭宁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春桃和秋菊对视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
春桃两只手各拎着两个油纸包,走起路来左右摇晃,嘴里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蹦:“公子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府里多冷清。前院的花也没人摘了,后院的鱼也没人喂了,上次秋菊还说——”
“是春桃说的。”秋菊在旁边小声纠正。“对,春桃说的,说公子不在,院子里安静得像座庙。”春桃俏皮的翻了个白眼。
沈昭宁听她们俩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觉得熟悉又安心。
他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偏过头问:“阿拾呢?”
春桃和秋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阿拾在您走后没几天,就被将军派出去了。”春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是去办一件差事,具体是什么差事,将军也没说。我们也不敢问。”
沈昭宁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走的?”
“您走了之后那一天吧。”春桃想了想。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熟悉的桂花树,桂花已经开过了,枝头只剩下稀疏几朵,落了一地金黄色。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跟他离开时一样——石桌、石凳、摇椅、晾衣竿,都还扣在老位置。
沈昭宁走过去,用手摸了摸椅子然后坐了下来。
春桃跟进来,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解开一个,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公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厨房那边还要一会儿。”
沈昭宁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是温的,甜丝丝的,跟他走之前吃到的一模一样。他嚼着那口桂花糕,觉得心里的那个地方又踏实了一点。
秋菊端来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又把另一包点心拆开,默默地摆好,然后退到旁边站着,眼睛一直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被她们俩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桂花糕咽下去,抬头看着她们:“你们俩别老看着我,我又不是要跑了。”春桃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眼圈又红了,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石桌上的油纸包。
秋菊没有走,她站在那里,脸上是那种一贯的、安安静静的笑,眼尾却有一丝红。
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茶盏里、沈昭宁的衣袍上。
沈昭宁那杯茶还没喝完,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三个人影正从门那边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明远,步子最大,声音最大,人还没到院子中间,话已经先到了。
“沈昭宁!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个人通知我一声?!”陆明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沈昭宁面前站定,双手叉腰,低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瘦了,黑了。比走之前像个人了。”
沈昭宁刚想回一句“什么叫比走之前像个人了”,陆明远已经弯下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很响,力道大得沈昭宁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陆明远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青河找你了。我爹把我拦下来了,说‘你去了也是添乱’,还把我关在府里禁足了三天!”他的语气又急又响又委屈,活像一个被大人关在家里写功课的小孩子,听不出半点后怕,只有满满的怨气。
林清辞第二个走到院子中间。他站在沈昭宁面前,他看着他,目光从他眼下的青影看到他晒黑的脸颊,从他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看到他指腹上浅浅的疤痕。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温润如玉,说“回来就好。”
他说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行舟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离沈昭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看着他。
沈昭宁也看着他。赵行舟的目光从沈昭宁的脸上移到他的衣袍上,从他的衣袍上移到他放在石桌上的手上,从他手上移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坐下来之后,整个人像是从绷紧的状态里放松了下来。
陆明远一看赵行舟坐下了,立刻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端起桌上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
陆明远开始连珠炮似的问沈昭宁:“青河那边什么样?真的发大水了?听说有人被冲走了?你在那边都干了些什么?太子殿下对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沈昭宁一件一件地回答。
陆明远的问题多得他应接不暇。陆明远每听完一件就问一件,问完了又拍他的肩膀:“行啊,以前让你多跑几步路你都不肯,现在能在泥地里走一天了,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他拍一下沈昭宁就往旁边歪一下。
林清辞在石桌边坐着,没有像陆明远那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茶。
四个人在院子里聊了一整个下午。陆明远从青河的事聊到最近京城的事,从最近京城的事聊到上次他在赌坊赢的钱,从赌坊赢的钱聊到最近新开的那家烤鸭店。
夕阳从桂花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昭宁坐在摇椅上,听着陆明远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喝了一口春桃重新泡的热茶,觉得心里那颗叫做“孤独”的东西被这些人的声音、这些人的存在填满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
陆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爹又要关我禁闭了。”
林清辞也站起来:“明天再来看你。”
赵行舟站起来,临走前看了沈昭宁一眼:“明天见。”
沈昭宁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的暮色里,然后转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晚饭是和沈崇远、柳婉清一起吃的。
饭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炒时蔬、红烧鱼、一碗热汤。柳婉清一直在给他夹菜,“多吃点”、“这个是你爱吃的”、“这个补身体的”。
沈昭宁低头扒饭,碗里的菜堆得像一座小山,他埋头吃完一碗,柳婉清又给他添了第二碗。
他吃到第三碗的时候终于放下了筷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了太多饲料的鸭子。
沈崇远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
柳婉清看了沈崇远一眼。
沈昭宁问“父亲,阿拾去哪了?”
沈崇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派他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了。”
沈昭宁“哦”了一声。柳婉清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快吃,菜凉了。”
吃完饭沈昭宁回到自己的院子。
秋菊已经烧好了热水,春桃把干净衣裳叠好放在床尾。
他洗漱完换了衣裳,正准备关窗睡觉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院子门口扫了一眼。
一个人影正站在月亮门旁边的阴影里。
黑色衣袍,银色发冠,头发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身量修长,肩背挺拔,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沈昭宁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人影动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熟悉,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里的光在月色中微微发亮,倒映着月光。
阿拾。
沈昭宁没有思考。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他已经跨过了门槛,跑过了院子。
他冲到阿拾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伸出手臂,把阿拾整个人抱住了。
他的脸埋进阿拾的肩窝里,撞得阿拾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沈昭宁的鼻尖碰到了阿拾的脖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路途风尘的气息。
“你回来了。”沈昭宁的声音闷在阿拾的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一个堆积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拾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想落在沈昭宁的腰上。
他想环住他,想把他箍进怀里,想把他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让他再也跑不出去这么远。
但那些手在即将触碰到沈昭宁衣料的时候停住了。悬在那里,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的蝴蝶。
沈昭宁松开了他。他从阿拾的肩窝里退出来,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他抬起头,才发现阿拾比他高了很多。以前他们差不多高,小时候他甚至还比阿拾高出那么一点儿。
但现在阿拾比他高了半个头,他的目光要微微抬起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愣住了。“你怎么——”他指了指阿拾的头顶,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长这么高了?”
阿拾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一下。“你不在的时候长的。”
沈昭宁听完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你是不是想我了?”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调子,“我猜你肯定想我了。”
阿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昭宁,看着他穿着寝衣、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笑的样子,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眼睛里。
沈昭宁被阿拾看得有些不自在,觉得脸上发烫。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不早了,你先进来坐坐,我还没问你话呢。”他走了两步,发现阿拾没有动,他又回头看:“进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