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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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绢花的小摊,摊子不大,但摆得满满当当,粉的、红的、紫的、白的,各色绢花插在草编的架子上,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像一小片不会凋谢的花园。
摆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头发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间系着一块花布围裙。
她正低头整理摊子上的绢花,一抬头就看到了沈昭宁,然后她的目光就黏在他身上不动了。
大娘的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她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花枝,顺手拿起一朵粉色的牡丹绢花,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本就不存在的灰,然后满脸笑容地递到沈昭宁面前:“姑娘,这朵花可衬你了!瞧瞧这颜色,跟你这衣裳多配,戴上肯定好看!”
沈昭宁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浅蓝色绣着小粉花的外衫,又抬头看了看大娘手里那朵粉嘟嘟的牡丹,沉默了片刻。“大娘,我是男的。”
大娘的笑容顿了一下,她歪着头又看了沈昭宁几眼,从头发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那件浅蓝色的衣裳,最后目光回到他脸上。
她脸上的表情从“推销成功”变成“咦”变成“啊”变成一种很微妙的“你没骗我吧”。她像是没听到那句话一样,又看了看他,笑容重新堆回脸上:“哎哟,姑娘你说笑了,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公子——”沈昭宁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男的。”
大娘这回终于听清了。
她握着那朵粉色牡丹的手在空中停住了,看着沈昭宁的眼神从“推销失败”变成“我怎么连男女都认错了”的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惊奇的打量。
旁边的陆明远已经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烧开的水壶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快出来了,断断续续地说:“娘……大娘……你……你说得对,他……他就是姑娘,长得特别好看的姑娘……”
沈昭宁转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陆明远非但没有闭嘴,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大娘看着陆明远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又看了看沈昭宁那张因为被陆明远笑而微微泛红的脸,终于彻底接受了“这小伙子确实是男的”这个事实,她讪讪地笑了两声:“哎哟,是我眼拙,公子别见怪,实在是公子这模样太好看了,比姑娘还好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粉色牡丹,又看了看沈昭宁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戴这朵花是真好看。”
沈昭宁刚想说不买,林清辞已经走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温和地说:“这朵我要了。”大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花,连声说“好好好”,把那朵粉色牡丹递到林清辞手里。
林清辞接过花,放进自己的袖子。
陆明远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拍了拍沈昭宁的肩膀:“走吧走吧,姑娘——不对,公子——再逛下去我怕你被人当姑娘娶了。”
沈昭宁拍开他的手,拉了一下林清辞的袖子:“走吧走吧,前面还有什么?”林清辞被他拽了一下袖子,看着沈昭宁那截拽着他袖口的手指在他袖子上留下一道浅淡的折痕。
他没有催他松开,也没有提醒他,就让他那么拽着走了两步。
陆明远跟在后面,看着沈昭宁拽林清辞的袖子,又看着林清辞被拽着走得微微趔趄的样子。
他往前面快走了两步,走到沈昭宁的另一侧,把自己的袖子凑过去:“你拽我也行。”沈昭宁松开林清辞的袖子,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拽你?”陆明远的耳朵又红了。
林清辞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拾默不出声的在后面跟着。
从卖糖葫芦的摊子绕过一个拐角,从卖菜的区域穿出去,走近茶楼的时候,路两边出现了一些小摊贩。
卖泥人的手艺人正坐在马扎上捏一只小老虎,手指上的彩泥在他指间翻转,像变戏法一样;旁边一个卖草编的小贩面前摆着一排编好的蚂蚱和蜻蜓,活灵活现,像随时会跳起来飞走。
沈昭宁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买了一只草编的蚂蚱。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旧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手上全是细小的草梗划出的口子,但笑得很实在:“公子拿好,这蚂蚱能放一年,只要不沾水就不会散。”沈昭宁付了钱,把蚂蚱攥在手里,站起来,阿拾跟上来站在他身后。
林清辞在旁边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正在完成某种默契仪式的、不相干的人。
终于到了茶楼。茶楼里飘出一股混合了茶叶和点心的暖融融的气息。
他们上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正好能坐下四个人。沈昭宁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阿拾在他旁边坐下,林清辞坐在他对面,陆明远坐在沈昭宁斜对面。
跑堂的小二很快端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过来了。他把点心碟放下的时候,指着那碟新做的点心介绍道:“客官,这是咱们店里新出的枣泥山药糕,里头加了核桃碎和桂花,甜而不腻,尝过的都说好。”沈昭宁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馅绵密,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确实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放到阿拾面前的碟子里。
陆明远看着那块被夹到阿拾碟子里的枣泥糕,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嗯,还行,”他含糊地说,又夹了一块,“比我家厨子做的差点。”但他又夹了第三块。
林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沈昭宁,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沈昭宁的侧脸上,把他脸上那种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微微眯起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你走了之后,茶楼里换了新菜单。”林清辞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沈昭宁听到。
第46章 烽烟已经点燃。
沈昭宁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林清辞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说起来,有一回我在这茶楼喝茶,遇到一位姑娘。戴着帷帽,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身形嘛……”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跟你挺像的。从背后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沈昭宁正在嚼第二块枣泥糕的嘴猛地停住了。
枣泥糕卡在他喉咙口,不上不下,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拍着桌子,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水——水——”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拾的手已经放到了他背上,轻轻拍着,力道不重,但节奏很稳。
陆明远反应更快,他端起沈昭宁手边那杯茶,动作急得像抢似的,递到沈昭宁面前:“快快快,喝一口,别真噎过去了!”沈昭宁伸手去接茶,手指慌乱中碰到了陆明远端着茶杯的手。
他的手指是热的,陆明远的手指也是热的,手在茶杯边沿碰了一下,沈昭宁的手指擦过陆明远的手背。
沈昭宁没有注意到,他把茶杯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块卡住的枣泥糕冲了下去,他放下茶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还挂着呛出来的泪花,用袖子擦了一下。
陆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沈昭宁碰过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被擦过的触感,热热的,软软的。
他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指尖在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拾的手还搭在沈昭宁的背上,没有收回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沈昭宁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陆明远看着沈昭宁缓过来了,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忽然想起来了”的随意:“说起来,那天我也在附近,远远看到了一眼。确实是个姑娘,穿着粉色的衣裳,戴着帷帽,身形跟你特别像。”他挠了挠头,“我当时还想着,该不会是沈兄穿了女装出来玩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沈昭宁,眼底有一种藏得不太好的、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逗弄猎物的猫的眼睛,在开口前的那一瞬间收了收,然后又被笑意铺满了。
沈昭宁刚缓过来的那口气差点又堵回去了。
他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心里飞速地盘算着——粉色衣裳,帷帽,身形相像,在茶楼附近。
那不就是他之前偷跑出去的那次吗?他穿女装出去玩,在茶楼里被他们撞见了。
“怎么可能,”沈昭宁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怎么可能穿女装出来玩。”林清辞点了点头,端着自己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放下,语气温润地附和:“是啊,沈兄怎么可能穿女装出门呢。那日那位姑娘的脚步,比沈兄的步子轻快些,身形虽然相似,但细看还是不同的。”沈昭宁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松了松,他在心里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陆明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
沈昭宁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我们一会儿去别的地方逛逛吧。”他站得太快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林清辞也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好啊,你想去哪?”陆明远也站起来:“去南市那边看看吧,听说新开了家卖蜜饯的铺子。”沈昭宁点了点头,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拾——阿拾已经站起来了,跟在他身后。
林清辞也走在沈昭宁身后。陆明远走在最后,下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轻,很快又收住了。
沈昭宁走在京城的街巷里,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山楂被咬了一半,露出的酸果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今天心情好,步子轻快,浅蓝色的衣摆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摆上那些小粉花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地闪着。
陆明远走在他左边,正在滔滔不绝地讲他上一次在酒铺遇到的事,声音大得旁边卖菜的大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清辞走在他右边,折扇已经打开了,在手里慢慢地摇着,偶尔会在陆明远说错字的时候轻声纠正一句。阿拾走在最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