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阅读分页 66/98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茶喝过了,蜜饯也买好了,他站在街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墙轮廓,觉得日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松快过。
但他不知道的是,距离京城几百里之外的边境线上,烽烟已经点燃了。
北境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早,也更烈。风从草原上刮过来,裹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
边境的哨塔上,守卒裹着厚棉衣,缩在垛口后面,一双眼被风沙吹得通红,但不敢眨。他知道对面草原上已经聚集了人马,黑压压一片,像落在地上的阴云。他知道那些人迟早会动,但他不知道是哪一天。
哨塔底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上来,帽子跑掉了,头发在风中散开:“他们动了!骑兵!全是骑兵!”哨卒猛地站起来,敲响了挂在塔顶那面铁钟。钟声在风中传不了太远,被风声吞掉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足够传到下一座哨塔。
下一座哨塔的钟跟着响了,再下一座也跟着响了,钟声沿着边境线一路传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敌国骑兵冲过边境线,马蹄踏碎了秋天干裂的土地。
他们穿过了第一道防线,越过了第二道防线,冲进了边境百姓聚居的村落。房屋在他们身后倒下,庄稼在他们马蹄下被踏平,来不及逃走的人蜷在墙角,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把那些惊恐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清晨的街道还笼罩在薄雾中,几个早起扫地的仆役正弯腰扫着前一夜落下的树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清晨的安静,一匹快马从城门口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一面被人用力捶打的鼓。
信使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身上的官服沾满了灰,他勒住马,在皇城门口翻身跳下,手里的急报被跑过来的禁军接过去,那人转身就往宫门里跑去,步子又急又快。片刻之后,宫门内传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当天早朝还没有到时辰,但百官已经被急召入宫。金銮殿的大门敞开着,官员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官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有人还系错了腰带,有人官帽都戴歪了,三三两两急促地走进殿内,脸上带着茫然和紧张。
沈崇远走进大殿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里面了。几个武将凑在一起,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看到他进来,有人朝他点了一下头,有人没有看他,但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相同的沉重。
崔文远站在文官队列里,背脊挺直,手里握着笏板,没有看沈崇远。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龙椅上,面色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皇帝从偏殿走出来了,他走到龙椅前没有坐下,站在台阶上,看着殿内黑压压的人头,开口了:“边疆急报,北境敌军大举来犯,已连破三座边城。边境百姓死伤无数,灾民正在往南逃。”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文官武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陛下,北境防线经营多年,怎么会一日之间连破三城?”一个武将站出来质问。
“粮草储备不够,将士们还没有集结完毕,敌国选在秋末进犯,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另一个文官反驳道。
“现在该谈的不是为什么破城,是接下来怎么办!”又有人插进来。“北境的兵力本就不足,现在又连失三城,士气必然受损。”
崔文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到:“北境将领指挥不力,才会让敌军长驱直入。”
沈崇远转头看了他一眼,崔文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前方。
沈崇远没有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出声了:“陛下,北境的兵马调度一直由兵部统筹,前方将领只是奉命行事。北境镇守多年,粮草、军械、兵力都有明确规划,未曾在秋季大规模调动过。敌军选在这个时候进犯,显然是摸清了我们的布防。”
崔文远的目光终于转过来,看了沈崇远一眼:“沈将军的意思是,兵部有失职?”沈崇远也看着他:“臣没有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当前最重要的是商量对策,而不是先追究谁的责任。”
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有人主张立刻增兵,有人主张先派使臣谈判拖延时间,有人主张把敌军耗死,还有人主张主动出击打回去。
各说各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龙椅上的皇帝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殿内那些争论不休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萧衍身上。
萧衍站在皇子队列最前面,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但他一直在听。
皇帝开口了,声音被殿内渐渐平息下来的议论声托住:“太子,你怎么看?”萧衍往前迈了一步:“儿臣以为,增兵是当务之急。北境防线一旦被全线突破,敌军可长驱直入,届时京城将无险可守。但增兵之前必须明确一件事——谁去领兵。”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萧衍说完。他的目光平静地从殿内扫过,最后落在一个方向——沈崇远。“领兵之人,需熟悉北境地形,又要有足够的威信调动兵马,臣以为沈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沈崇远站在武将队列里,握着手里的笏板,指节微微发白。
从那天开始,京城的街道上多了急促的马蹄声,城门口多了行色匆匆的差役。
沈昭宁正在南市街边蹲着挑一只草编蚂蚱,完全不知道朝堂上已经变了天。
第47章 想好了。
沈昭宁蹲在南市的街边,手里攥着一只草编蚂蚱,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从草编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影子。
他眯着眼,嘴角弯着,心想这只蚂蚱编得真像,翅膀上的纹路都编出来了,拿回去挂在窗台上应该好看。
他正要掏钱,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家丁正朝他奔过来,头发跑散了,帽子不知丢哪儿去了,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他在沈昭宁面前刹住脚步,弯着腰喘了好几下,手撑着膝盖,声音断断续续的:“公子……将军……将军从宫里回来了,让您……让您立刻回府。”
沈昭宁攥着蚂蚱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眼底的光变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没有问“出什么事了”,把蚂蚱放回摊子上,说了一声“走”,转身就往回跑。浅蓝色的衣摆在他身后翻飞,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春天的云。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身后那三个人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陆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跑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沈昭宁没回头,也没回答。他跑过南市的街巷,跑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跑过卖绢花的大娘的摊前。
大娘正在整理绢花,抬头看到一道浅蓝色的影子从面前掠过去,愣了一下,又看到后面跟着三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嘀咕了一句“这是赶着投胎呢”,然后继续低头理她的花了。
沈昭宁冲进将军府大门的时候,管家赵伯正站在影壁旁边,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早上送沈昭宁出门时那种“公子慢走”的轻松了,换成了一种沈昭宁很少在赵伯脸上看到的、沉沉的东西。
赵伯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将军在书房等您。”沈昭宁的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了前院,穿过了回廊。廊下的丫鬟们看到他跑过来,纷纷避让到两侧,有人张了张嘴想行礼,他步子太快,没来得及,只看到他浅蓝色的衣角从面前一扫而过,像一阵风。
他到了书房门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沈崇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跟平时一样沉,一样稳。
沈昭宁推门进去。书房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一些。
沈崇远坐在书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卷地图。地图是旧的,纸边已经卷了毛,上面用墨笔标着山川河流,用朱笔画着城池关隘,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褪了色,但那些标注依然清晰。
地图的北边,有一片用朱笔圈出来的区域,圈了好几层,越圈越深,他右手边放着兵符,青铜的,刻着虎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沈昭宁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他认出了那张地图——那是北境的地图。
他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无数次,父亲指给他看过,这里是关口,这里是粮道,这里是驻军的营地,这里是敌人最常进犯的路线。
沈崇远抬起头来。父子俩隔着书桌之间的空气对望了一下。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沈崇远抬起头来看着他,父子俩隔着书房里的空气对望了一下。“我接了旨。”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北境告急,三日领兵出征。”
沈昭宁站在书房门口,手还扶着门框。他看着父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卷北境的地图,又看了一眼那枚虎符。“爹,我跟你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犹豫。
沈崇远看着他,看了片刻:“你想好了?”沈昭宁走进书房,在书桌前站定,看着父亲的脸,看到鬓边的白发。“想好了想好了。您年纪大了,军中事多,我跟着您,多少能帮上些忙。再说——”他顿了顿,“我学了十几年的武艺,不能只在京城耍花架子。”
沈崇远看着儿子。
沈昭宁晒黑了,瘦了,但腰背挺得比走之前更直,站在那里,已经像一个可以扛事的成年人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点了下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地图了,手指从地图上划过去,从一道关隘划到另一道关隘,像在丈量什么。
门帘被掀开了。柳婉清端着一碗参茶走进来,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把她眼眶里的红映得更加明显了。
她看了一眼沈昭宁,又看了一眼沈崇远。“昭宁,”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战场不是闹着玩的。你爹去已经是没办法的事……”她走到沈昭宁面前,把参茶放在桌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握得很紧,“你留在家里吧,娘不放心。”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隔着衣料,沈昭宁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凉意。
沈昭宁低头看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很小,手指细长,指节处有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小茧,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