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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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婉清的眼眶更红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沈昭宁一眼,那些话没有说出来。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转过头看着他。她又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湿润的、像被水浸过一样的沙哑。“你答应娘一件事。”她的目光定在沈昭宁的眼睛上,一瞬也不移开,“你答应我,活着回来。”她握着沈昭宁手腕的手又紧了一分,“你答应娘了就得做到。”
沈昭宁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是湿的,鼻尖也是红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我答应您。”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答应您,活着回来。”
柳婉清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走了出去。
沈昭宁转头看向父亲,然后走出书房,阿拾正站在廊下。他靠着廊柱,站得很直,比廊柱还直。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着沈昭宁,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然后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上了他。
“阿拾,”沈昭宁没有回头,“这次你不能去。”
阿拾的脚步没有停。“我得跟着你。”
“战场不是儿戏。”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你留在府里,帮我看着家里。”阿拾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往沈昭宁的方向靠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减到了半步之内:“公子去哪,阿拾便去哪。刀山火海,寸步不离。”
沈昭宁看着他。阿拾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眉眼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像一道不会后退的边界线。
“行吧。”沈昭宁说。
当天夜里,沈昭宁正在房间里收拾行装。
他在灯下把一件衣袍叠好放进箱笼里,手指在衣料的褶皱处按平。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通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公子,太子殿下来了。”
沈昭宁手里的衣袍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萧衍?来他这儿?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爹已经接了旨,朝廷的事应该已经定了。
太子跟他之间,除了青河那趟差事之外几乎没有私交。
太子为什么会亲自登门
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萧衍已经快步穿过院子,在他房间门口站定了。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连卫羽都没有跟着。
“昭宁,”萧衍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边境苦寒,战事瞬息万变,你何必冒这个险?”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没有什么掩饰,坦荡得让沈昭宁愣了一下。
沈昭宁手里还攥着那件叠到一半的衣袍,他看着萧衍站在门口,眉骨和鼻梁在灯光中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想说“殿下怎么来了”,想行个礼,但他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先放下衣袍还是先行礼,最后干脆没行礼,只是把衣袍放进了箱笼里。
“我想好了,”沈昭宁说,“军中诸事有父亲坐镇,但总有些小事需要一个能跑能扛的人。我去了,他就能专心打仗,不用分心管那些琐碎的事。”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萧衍。
他以为萧衍会点头,会说“那你自己小心”,然后离开。但他没有。
萧衍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沈昭宁没有预料的、比公事公办更重的东西。“那你自己呢?”萧衍问。
沈昭宁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没事的。”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外,像是没想到太子会关心他个人的安危。
萧衍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停在了那里。“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让人从东宫挑了三个护卫,明天就到,让他们跟着你。”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推辞,想说他不缺人手。但萧衍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万事小心。”他没有回头,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的阴影里,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到萧衍站在门口,衣袍被夜风轻轻吹动,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得像含着灯光的眼睛正看着他。“昭宁,”萧衍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边境苦寒,战事瞬息万变,你何必冒这个险?”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检查行装,管家又来通报了——林公子、陆公子、赵公子来了。
三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沈昭宁正蹲在石桌旁边,把赵行舟送的那个箭囊系在行囊上。
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身,看到三个人并排走进来,表情各异,但眼底是同样的、他熟悉的东西。
陆明远第一个冲上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沈昭宁!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北境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真刀真枪打仗的地方!”
沈昭宁被他晃得往前趔趄了一下,站稳了:“我知道。”
赵行舟站在原地,没有像陆明远那样冲上来。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昭宁,看了片刻才开口:“你自幼没受过苦,军中未必熬得住。”
林清辞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折扇,扇面合拢着:“昭宁,战场人心复杂,你性子太真,怕是要吃亏。”
沈昭宁看着他们说:“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我爹年纪大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没道理缩在后面。”他直起身,眼里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些惊人,“等打完仗,咱们还在醉仙楼聚,我做东。”三个人看着他,没有人再说话。
赵行舟最先转身,走到院门口,从马车上取下一个长条形的箭囊走回来,递到沈昭宁面前。
箭囊是牛皮做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缝线的针脚细密整齐:“里面的箭是我亲手打磨的,射程比寻常箭矢远三丈。”
然后他们三个离去了。
当天晚上,沈昭宁回到卧房,看到床铺已经重新铺过了。
春桃蹲在箱笼旁边,箱盖敞着,里面已经塞满了东西。她手里还攥着一件叠好的厚衣裳,正往箱笼角落的缝隙里塞。“公子,这是夫人让备好的冻疮膏,边境冷,您记着抹。”她把一个青瓷小瓶塞进包袱角落,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还有这个暖炉,将军那边也备了一个,这是您的。还有这包药,是治跌打损伤的……”她把一个又一个纸包塞进箱笼,纸包上写着字,是她的字,“内服”“外用”“风寒”“腹泻”,每一包都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秋菊站在旁边,她没有往箱笼里塞东西,她攥着一块叠好的帕子,站在那里看着沈昭宁。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着,像是怕一张嘴就会把什么不该说的话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公子和老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奴婢们天天在佛堂为你们祈福。”
沈昭宁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揉了揉春桃的脑袋。“放心,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边境的特产。”春桃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包药塞进箱笼角落,合上了箱盖,站起来,退到门口。
秋菊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门口,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昭宁朝她们摆了摆手,她们跨过了门槛。
阿拾站在墙边,手里握着那把剑的剑鞘,正在检查剑鞘上的系带。
他的手指沿着系带的边缘摸过去,确认每一处都完好,然后把剑靠在墙边,站起来。
沈昭宁坐在床边看着他:“你也去睡吧,明天一早就要走了。”阿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他什么都没有说,跨过门槛,合上了门。
出征那天清晨,号角声从城门口的方向传来。
沈昭宁穿着一身银甲,腰间挂着那把刀。
沈崇远从大门走出来了。他穿了那件铁灰色的战袍。
跟沈昭宁那身崭新的银甲不同,他那件铁灰色的战袍上,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痕,像是曾经被什么利器划过,后来被细密地补上了,但补过的痕迹还在,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
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被人摸了很多年,边角圆润光滑,泛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光泽。
他走到马前,踩镫上马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柳婉清从大门走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裙子,是沈昭宁记忆里她最喜欢的颜色,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鬓边那支白玉兰簪端端正正地别着。
她走到台阶上,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而是走下了台阶,走到了马前。
她先走到沈崇远的马前。沈崇远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她。
柳婉清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战袍的领口。领口是正的,没有什么需要理的地方,但她还是理了理,像是在完成一个她做了很多年的、很小的动作。“你也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活着回来。”沈崇远没有回答,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柳婉清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转身,走到沈昭宁的马前。
她看着沈昭宁,她看到那枚平安符时,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枚平安符又重新系了一遍,结打得更紧了。“你答应过娘的。”柳婉清说。“我记得。”沈昭宁在马背上朝她点了点头。
柳婉清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后两步,站回了台阶上。春桃和秋菊站在她身后,春桃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皱巴巴的,但她没有擦眼睛,只是把它攥着。
春桃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沈昭宁的方向,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沈崇远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沈昭宁跟在他身侧,阿拾跟在他身后。大军沿着街道向城门方向行进。
晨风从北面吹来,把他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银白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翻卷着,像一面被风吹开的翅膀。
阿拾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的衣袍在风中贴着身体,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把剑在他背上稳如磐石,像他整个人一样,没有一丝晃动。
队伍穿过街道的时候,两侧已经站了一些早起的人。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有人顺着街边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