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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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在偏厅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观察了一下局势。
娘亲的眉头是舒展的——好兆头。
嘴角微微上翘——更好兆头。
手指拨算盘珠子的节奏不快不慢,说明没有遇到棘手的账目——最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娘亲。”
柳婉清抬起头,看到儿子那张漂亮的小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舟儿回来啦?桃花好看吗?”
“好看,”沈昭宁乖乖地走到母亲身边,自觉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娘亲辛苦了,喝口茶歇歇吧。”
柳婉清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吧,闯什么祸了?”
沈昭宁:“……”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个反应?
“我没有闯祸,”他正色道,“我是来跟娘亲说一件正事的。”
“哦?”柳婉清放下茶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们家舟儿居然会说正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昭宁没理会母亲的调侃,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对父亲说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只是在措辞上更加斟酌了一些——他知道娘亲比爹爹难说服,不能光靠感情牌,得有策略。
“娘亲,”他说到最后,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那孩子真的很可怜,他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没有。我们家条件好,多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而且您不是一直说家里孩子太少了,冷冷清清的吗?多一个人,家里就热闹一点了呀。”
柳婉清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十年了,她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小小的粉团子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好看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此刻让她心软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眼睛里那种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良。
这孩子像他爹。嘴巴笨——不,嘴巴不笨,但心是真的软。
“你见过那个孩子吗?”柳婉清问,“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这么贸然带回来,万一——”
“娘亲,”沈昭宁打断了她的话,“我见过他。他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没有什么万一。就算他有什么万一,我们家还怕一个孩子吗?爹爹是大将军,暗卫那么多,还怕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成?”
柳婉清被他说得一噎。
这孩子的逻辑……好像还真挑不出毛病。
“而且,”沈昭宁又补了一句,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您不是一直说我不爱读书写功课吗?那孩子要是来了,可以跟我一起读书呀。两个人一起写,有伴了,我说不定就愿意写了呢。”
柳婉清差点没笑出来。
什么“有伴了说不定就愿意写了”,这不就是想找个替写功课的枪手吗?
但她没说破。
她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想再逗逗他。
“不行。”她说。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垮了。
“娘亲——”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柳婉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眼眶慢慢红了。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急了。他以为爹爹那关过了,娘亲这里也会好说话,没想到娘亲这么坚决。他不想跟娘亲吵架,但他真的很想把那个孩子带回来。
“娘亲,”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您要是不同意,那……那我把我的月钱拿出来养他,不花家里的钱。我可以少吃一点,每顿少吃一碗饭,不,少吃两碗——”
柳婉清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少吃两碗?”她放下茶杯,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你一顿本来就只吃一碗,再少吃两碗,你就饿死了。”
沈昭宁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娘亲是在逗他。
“娘亲!”他又气又笑,扑上去搂住柳婉清的脖子,“您太坏了!您吓死我了!”
柳婉清搂着儿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才正色道:“行吧,你明天把他带回来,我先看看。要是那孩子身体没问题,品行也没问题,就留下来。但要是不行——”
“一定行!”沈昭宁从母亲怀里蹦起来,一蹦三尺高,“他肯定行!谢谢娘亲!谢谢娘亲!”
他高兴得在偏厅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柳婉清头晕。
“行了行了,别转了,给我把账本收拾好。”柳婉清笑着摇了摇头。
沈昭宁欢天喜地地收拾起账本来,一边收拾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整个人像一朵开满了的花。
—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就带着春桃和两个家丁去了南郊。
他怕那孩子走了,一路上催着马车夫快马加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到了昨天那个地方,他跳下马车,一路小跑着冲上山道。
那孩子还在。
还是蜷缩在那个浅沟里,还是那身破烂的衣服,还是那个空空的破碗。好像沈昭宁昨天的出现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有改变。
沈昭宁蹲下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喂!”
那孩子抬起头,看到是昨天的那个漂亮小公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
“……你来了。”他说。
“我当然来了,”沈昭宁喘匀了气,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腕,“跟我走。”
那孩子愣住了:“去哪?”
“去我家。”沈昭宁用力拉他,但他太瘦了,沈昭宁感觉自己拉起来的像是一捆稻草,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那孩子被他拽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沈昭宁稳稳地扶住了他。
“你……你说什么?”那孩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去我家,”沈昭宁回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我爹爹和娘亲同意了,你可以住在我家,有饭吃,有衣服穿,有地方住。你愿意吗?”
那孩子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沈昭宁的脸,看着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那只紧紧握着他手腕的白皙的手。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浑身发抖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在这世上活了十年,挨过打、挨过饿、挨过冻、挨过白眼、挨过唾骂。他被人踢开过、被人嫌弃过、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在路边过。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掉,死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尸体被野狗啃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此时此刻,有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跟他说——
跟我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昭宁也没催他,就那么蹲在他面前,耐心地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那孩子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好。”
沈昭宁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
“走吧,”他拉着那孩子的手,转身往山下走,“先带你回去洗个澡,你身上太脏了。然后吃饭,你昨天吃了我一包点心就饱了?那点心是甜的,不顶饿,我家厨子做的红烧肉才好吃呢,你到时候多吃几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孩子被他牵着往前走,一言不发。
但他的手,慢慢地、轻轻地,也握紧了沈昭宁的手。
第5章 他会记一辈子。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柳婉清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看到那个被儿子领回来的孩子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那孩子实在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先去洗澡,”柳婉清吩咐丫鬟们,“找个大夫来看看身体,然后给他弄点清淡的吃的,别一下子吃油腻的,肠胃受不了。”
那孩子站在正厅中央,浑身脏兮兮的,脚下站的那块地砖都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沈昭宁看出了他的紧张,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别怕,我娘亲人很好的。”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柳婉清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孩子。
“你多大了?”她问。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大概呢?”
“……可能十岁。”
柳婉清点了点头,又问:“你记得自己姓什么吗?或者有什么小名?”
那孩子摇头。
柳婉清想了想,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昭宁立刻会意,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娘亲,要不我给他起个名字吧?”
柳婉清挑了挑眉:“你?”
“嗯!我想了一路了,”沈昭宁掰着手指头说,“他是在桃树下捡到的,叫桃花?不行,太像女生的名字了。叫桃夭?也不行,太复杂了。叫桃子?好像也不太正式……”
柳婉清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孩子始终低着头,但听到“桃子”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要不就叫阿拾吧,”柳婉清开口了,“拾到的拾。大名等他大些了再取,先这么叫着。”
那孩子——阿拾——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温和的女人。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叫一声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叫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柳婉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温柔,指腹柔软温暖,落在他脏兮兮的头发上,像是一束光照进了黑暗的角落。
阿拾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轻易哭的人了。他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骨头早就磨硬了。
但是今天,有一个人说了“跟我走”,有一个人说了“叫他阿拾”,有一个人摸了摸他的头。
这些事,他会记一辈子。
—
阿拾就这么住进了将军府。
他住进了沈昭宁隔壁的小厢房,春桃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铺了新被褥,摆了新桌椅,窗户上还贴了一对红色的窗花,看着喜庆得很。
他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整座将军府的人都惊了。
之前那个脏兮兮、瘦巴巴、像个小老头似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秀的少年。他的五官底子确实好——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拔如山峰,嘴唇薄而线条分明。皮肤虽然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黑夜里的两颗寒星。
沈昭宁围着阿拾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给出了一个评价:“还行,比我差了点。”
春桃在背后翻了个白眼。
阿拾嘴角动了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