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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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你带一队人去附近村落看看,能不能买些粮食,顺带打探一下敌军动向。”

沈昭宁愣了一下,站直了一些:“我去?”沈崇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性子活络,跟百姓打交道方便。”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布置一件平常的差事,“让阿拾跟着你,多带些人手。”他顿了顿,“注意安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昭宁就带着阿拾和十名亲兵出了营地。

他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旧衣袍,袖子收紧了,腰间还是别着那把小刀。

阿拾换了一身更旧的衣裳,剑藏在了马背的行囊里,只带了一柄短刀别在腰后,用衣摆盖住了。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过了三个村子。

第一个村子已经空了,门板歪斜,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沙沙的声响。

第二个村子还有一两户人,门从里面闩着,听到马蹄声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三个村子在一条土路的尽头,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中晃着。

晒谷场上有一个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弯着腰把地上摊开的瘪谷归拢到一起。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弯腰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的沉重。她听到马蹄声直起身,看到沈昭宁一行人走近,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警惕,抱着簸箕就往屋里退。

沈昭宁翻身下马,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一些,落地的时候没有晃。

他没有追上去,站在晒谷场边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妇人听到:“大嫂别怕,我们是大启的兵,想换些粮食。”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晒谷场边的石磨上,“这些给你,换些能吃的就行。”

那妇人站在门框边,抱着簸箕,看着沈昭宁。

她的脸被风霜磨得粗糙,颧骨上有和守关老兵一样的皲裂红痕。

她看着沈昭宁把银子放在石磨上的动作——轻的、没有逼迫的,连语气都放缓了。

“俺男人……”她的声音干涩,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俺男人也在军中,去年冬天没回来……”她没有说完,但那个尾音里装着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过了一小会儿,抱出半袋糙米。袋子不大,粗布缝的,缝口被她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把那半袋糙米放在门槛上,没有走过来。“粮食不多,”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你们拿去吧。银子俺不要。当兵的都不容易。”

沈昭宁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那半袋糙米,又看了看那个站在门槛后面的妇人。

他从石磨上拿起那几块碎银子,走过去,走到门槛前,弯腰把银子放在糙米袋旁边。“拿着,”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等仗打完了,让你儿子去京城找我,我给安排活计。”那妇人怔住了,看着门槛上那几块碎银子,又抬头看着沈昭宁。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弯下腰,把那几块碎银子握进了掌心里,攥得很紧。

阿拾站在沈昭宁身后。

回营的路上,队伍走得慢了一些。十一个人分成了两组,一组驮着粮食,一组在前面探路。沈昭宁骑在马上,目光落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身上。

那士兵叫小柱子,是许副将手下的一个兵,年纪小,话不多,但他从离开第二个村子开始,就一直在往路边瞟。

沈昭宁策马靠近了一些:“你看什么呢?”小柱子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带着少年气的、还没有被风沙磨钝的笑:“俺娘说这附近有野山枣,秋天的时候能结不少,能填肚子。”他比划了一下,“俺想多摘点给兄弟们。这几天啃麦麸饼,俺自己倒没事,但那些老兵——俺怕他们扛不住。”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还没被风沙彻底磨去的稚气。“那咱们摘些,”他说,“回去让伙房煮成汤。”

阿拾已经翻身下马了,从马背的行囊里抽出一根长枝,用短刀削去了枝上的刺,把削好的长枝递给了沈昭宁。“公子小心刺。”他自己往灌木最密的地方走去,那些野山枣长在灌木丛深处,枝条上布满了细密的尖刺,他不怎么在乎,伸手拨开带刺的枝条,把最红最大的枣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沈昭宁搭在手臂上的布兜里。

他摘得快,放的时候却放得轻,像是怕把那些枣碰坏了。

傍晚的时候,营地飘起了一股甜香。伙房把那些野山枣煮了一大锅汤,汤色是浅红褐色的,飘着几片煮软了的果肉,不算浓,但那股甜味在冷冽的空气中散开的时候,营地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士兵们端着粗瓷碗坐在火堆旁边,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人喝了一口,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

沈崇远站在中军帐门口,看着那些捧着粗瓷碗的士兵,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冒着热气的碗口,然后他朝沈昭宁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动了一下头。

那天夜里,沈昭宁坐在帐篷门口往手里哈气,秋末的北风已经从干燥转向了湿冷,他的鼻尖被吹得发红。

阿拾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暖炉,暖炉是铜的,不大,里面装着烧热的炭,用布裹着,不烫手,刚好暖掌心。他把暖炉塞进沈昭宁手里:“夜里冷,公子揣着。”

沈昭宁握着暖炉,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你也冷,你拿着。”他把暖炉推回去。阿拾没有接。

他又把暖炉推回来,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个暖炉嵌进沈昭宁的掌心里:“我皮糙肉厚,不怕冷。”他的指尖在收回的时候碰到了沈昭宁的手背——微凉的,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一些。

他感觉到了那个温度,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明日还要降温,”阿拾说,“我把公子的厚披风找出来,放在帐门口,早上起来就能披上。”他没有等沈昭宁回答,站起来,朝放行囊的帐篷走去。

沈崇远站在暗处,看着那一幕。阿拾把暖炉塞进沈昭宁手里时,他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阿拾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十年前,阿拾刚被沈昭宁带回将军府时的样子——瘦得像一只被风吹折了的芦苇杆,站在正厅中央,脚下那块地砖都被他弄脏了。

那时候阿拾不说话,也不看他,只看着沈昭宁的方向。现在他站在那里,已经比沈昭宁高了半个头。

沈崇远收回目光,转身时差点撞上许副将。许副将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几步之外,显然也是刚走过来。

沈崇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给阿拾也备件新棉甲,他那身太旧了。”许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阿拾的背影,点了下头:“末将明日就去库房找。”

过了几天,斥候从黑风口方向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营地的气氛紧了一紧。敌军正在往黑风口增兵,旗号变换频繁,像有什么动作。

沈崇远召集了几名副将和几个老兵进中军帐议事,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油灯的火苗在风穿过帐篷时跳得更厉害了。

沈昭宁站在帐篷角落听着。许副将说敌军可能要提前发动进攻,另一个老兵说黑风口的地形适合埋伏。

沈昭宁听着那些话,听着他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天前他去那个村子换粮时,村口那个老人指着远处的山脊说,黑风口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能绕到敌军侧翼。

他当时没有深想,只是记在了脑子里。现在那些话又浮上来了。

“将军”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桌边站定,“我想去探探那条河床。”沈崇远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条路在山背后,”沈昭宁说,“如果真有那条河床,可以绕到敌军侧翼。正面打和侧翼包抄是不一样的。”

沈崇远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太冒险了。敌军必定守着。”沈昭宁没有退,他站在桌边,看着父亲。“我带阿拾去,人少目标小。如果能摸清路线,说不定能出奇制胜。”阿拾往前站了一步:“我护着公子,绝不让他出事。”

沈崇远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阿拾。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住的、不轻易露出的东西:“天亮就出发,午时必须回来。”他从腰间解下那枚旧令牌——青铜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放在桌上,推到沈昭宁面前,“若遇盘查,亮这个。”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昭宁和阿拾就出发了。

他们换上了深色的旧衣袍,马背上没有带任何显眼的东西,只带了一把弓、一囊箭、两把短刀,和一些干粮。

阿拾的马走在前面,蹄子落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沈昭宁跟在后面,灰色的衣袍和山石的色调融在一起,不太显眼。

河床果然存在。枯竭了很久,宽约三四丈,河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两边是被水流冲刷过的陡峭岩壁,高约一丈,走在下面正好挡住了视线。

马蹄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沈昭宁的马走得慢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马腿,没有说话,继续跟着。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膝盖开始发酸,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

阿拾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马速慢了下来,跟沈昭宁的马并排了。“公子歇会儿?”他勒住马,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没事,抓紧时间。”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河床拐了一个弯。阿拾忽然勒住了马,抬起一只手——那个手势沈昭宁认得,是停。阿拾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前方的河岸上。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像是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粗粝摩擦声。沈昭宁也听到了。他握紧了缰绳,没有说话。

阿拾已经翻身下马了。他把缰绳递到沈昭宁手里,动作很轻。“别动,”他低声说,“我去看看。”他没有等沈昭宁回答,已经贴着岩壁往前去了。

他的身形在阴影中几乎看不清。沈昭宁骑在马上,握着两条缰绳,听着前方传来的动静——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放倒了,然后又一声,又一声。安静下来了。

阿拾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提着短刀,刀刃上有一道湿痕。他抬起另一只手,朝沈昭宁的方向招了一下。

沈昭宁催马跟过去。拐过弯,他看到河床的地上躺着三个人,穿着敌军的制式皮甲,旁边扔着长矛和短刀。

阿拾蹲在其中一人旁边,正在查看他们身上的东西——一块令牌,半块干饼,一截已经烧黑的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