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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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往前走。河床越走越窄,两边的岩壁越来越高。
沈昭宁终于看清了这条路的走向——它确实能绕到黑风口的后方。
他记下了每一处转弯的位置,每一段能藏人的凹槽。正记着,他的马忽然惊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马自己惊的——它像是踩到了什么松动的石头,或者被风里传来的某个它不熟悉的气味惊到了,前蹄猛地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沈昭宁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
他摔在碎石上,右肩先着地,然后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碎石,咬着牙没有喊出声。阿拾已经飞身下马了,他跑过来,跪在沈昭宁身边,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右肩,又移到他的脚踝。
他伸手去碰沈昭宁的脚踝时,手指碰到那里肿起的轮廓。“公子,”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别动。”他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低头看着他的脚踝,手悬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碰才不会让他更疼。
沈昭宁喘了口气,“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阿拾没有回答他。他站起来,背对着沈昭宁蹲了下去。“上来。”沈昭宁看着他的后背。“你先回去报信,我在这里等你。”阿拾没有动,蹲在原地。“我不走,”他说,“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的语气都特别严肃。
沈昭宁看着他蹲在那里的后背,黑色衣袍的肩线被拉得平直。
他伏了上去。阿拾背着他站起来,走上回程的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沈昭宁的胸口贴着阿拾的脊背,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他闻到了阿拾衣领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沿途风尘的气味。
他的下巴搁在阿拾的肩窝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觉得眼皮开始发沉了。“阿拾,”他的声音有些含混,“等打完仗,咱们回京城,我们要吃桂花糕、糖葫芦还有好多好吃的。”阿拾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步子轻了一点点。“好。”他说。
沈崇远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远处灰褐色的山脊。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许副将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暮色开始从山的背面漫上来,把山脊的轮廓染成深色,又过了一阵子,两个轮廓从暮色中出现了。
阿拾背着沈昭宁,一步一步地走回来。沈崇远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近了,他的目光从沈昭宁垂在阿拾身侧的脚踝上扫过,看到那里肿胀的轮廓。
军医很快过来了。他蹲在地上,把沈昭宁的靴子小心地褪下来,用手按了按肿胀的地方,又让他试着转了一下脚踝。
“扭伤,没伤着骨头。消肿之后就好了。”他开了一副敷药,让阿拾每天早晚各换一次。
沈崇远站在帐篷门口,把沈昭宁留在里面。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说了让你午时回来,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沈昭宁想说话,但沈崇远没有让他把话说出来。“禁足三日,好好反省。”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让阿拾给你上药,仔细着点。”他没有回头,跨出了帐篷口。沈昭宁坐在铺位上,看着那个被掀开又落下的帐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圈包扎好的布条,用牙把布条头咬住,紧了紧。
阿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旁边,蹲下来,开始给他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在肿胀的地方,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能做好的事。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阿拾的睫毛很长,专注时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阿拾,”沈昭宁忽然开口,“谢谢你。”阿拾正在敷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昭宁。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亮,像落了星光的深水,在灯影中闪了一下。“嗯。”他又说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沈昭宁的脚踝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把剩下的药膏细心地抹平,裹上干净的布条,扎好。
帐篷外面,沈崇远站在暗处。他听到了帐篷里的对话。
他站在那里,摸了摸腰间的旧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被他的掌心握得温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
墙头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着,被撕成几缕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细碎的光。
第51章 把他抬走。
对峙陷入了僵局。
黑风口的风比青石关更烈,昼夜不息地从草原深处灌过来,把营帐的布面吹得像一面永远停不下来的鼓。
敌军的旗帜在风口中纹丝不动——旗杆插得很深,旗面被风扯平了,像一块绷紧了的铁皮,一动不动地对着南面。
沈昭宁的脚踝已经消肿了,走路时已看不出异样,只是在长时间骑马之后偶尔会下意识地活动一下脚踝,那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
他每天跟着许副将巡视营地,检查粮草的消耗,核对新到的军械数目,偶尔会站在营地边缘朝黑风口的方向看。
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清,灰褐色的山脊挡住了视线,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山脊后面,在等雪。
他们也在等。等敌军的粮草耗尽,等敌军先动。但敌军没有动。
他们在等的那场雪也没有来。北境的天又干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但天上那层灰白色的云一直没有落下来。
云就那么挂着,像一床被冻住了的旧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空,就是不往下掉。
营地里,士兵们的脸庞一天比一天瘦。干粮的配给已经被削减了两次。
伙房的锅底下烧的柴越来越细,越来越短,有时候还没来得及烧透,火就灭了。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不是因为他们想说话,是因为坐着不动消耗的热量最少。
有人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远处,什么也没在看。有人靠在帐篷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省力气。
营地里偶尔会有笑声,是那种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笑声,很快就没了。小柱子坐在火堆旁边,把手里那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的老兵。
老兵看了一眼,推了回去:“你自己吃。”
小柱子没有接回来,放在他膝头上:“我吃过了。”老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把那半块干饼掰碎了,泡进碗里慢慢喝。
小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已经咽下去了,但喉结还是动了一下。
沈崇远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白天带着许副将在地图前商议,夜里独自站在营门口,看着黑风口的方向。
他的背脊还是直的,但他眼角和眉心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许副将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将军,您得歇一歇。”沈崇远没有接那碗汤:“敌军也在耗。比的就是谁先撑不住。”许副将看着沈崇远的侧脸,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沈崇远决定亲自领兵正面进攻。他知道这不算最好的时机,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天还没亮,沈崇远穿上了那件铁灰色的战袍,腰间那把旧刀别得端端正正。许副将站在马侧,手里握着缰绳,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让我去吧。”沈崇远翻身上马:“你留下,守好营地。”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帐门口。他走过来:“将军,我跟你去。”
沈崇远策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守在这里。”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是他从小到大都没办法反驳的,“看好营地。”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策马转身,率领骑兵队朝着黑风口的方向奔去。
铁灰色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气中悬浮着,又慢慢落下。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正面进攻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营地。起初是“已经接触敌军前锋”,然后是“突破第一道防线”。
到了午后,许副将拿着刚收到的战报走进中军帐,脸上的表情变了。沈崇远在突破第三道防线时中箭了。箭矢穿透了肩甲,从肩胛骨下方穿入,伤及肺腑。
沈昭宁手里的水囊掉在了地上,水浸湿了一小块泥地,他低头看了看那摊正在渗进土里的水,然后说:“我去接应。”许副将没有拦他。
他带了一小队人策马冲进战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有火光,有喊杀声,有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动的、沸腾的粥。
他在那片混乱中找到了沈崇远。沈崇远被几个亲兵护在中间,铁灰色的战袍上染了大片的暗色,肩膀处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那只手垂在身侧,不能动了。
沈昭宁翻身下马,冲到他面前蹲下来,扶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爹,撑住。”沈崇远看着他,张了张嘴:“退……退回去。”
那场仗最后没有打赢,也没有打输。双方都撤了。沈崇远被送回营地时,军医的布条已经不够了。
许副将把自己的旧衣裳撕了,浸了药水按在伤口上止血。沈昭宁站在帐篷外面,听着里面军医压低了的声音和刀剪在铁盘上发出的声响,站在帐篷外面等了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军医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熬了一整夜的倦色:“箭取出来了,伤到肺腑,需要静养。后面不能再动了。”
沈崇远躺在营帐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他看到沈昭宁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把地图拿来。”沈昭宁走过去,把地图摊开在他旁边的矮桌上。
沈崇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从这里……分两路。你带一队人绕到侧翼,我带人正面压住……”,但还没有说完,沈崇远就昏迷了。
沈崇远昏迷之后,营地的气氛变了。
原本有条不紊的作息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伙房生火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巡逻的哨兵换岗时有片刻的空档,士兵们坐在火堆旁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低了。
沈昭宁站在营地中央,腰背挺得笔直,抬起头,大步走进了中军帐。
当天夜里,中军帐的灯火亮到了很晚。许副将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卷地图,把沈昭宁的部署跟几个老兵解释了一遍。
一个老兵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小将军,这条路太险了。进去容易,出来难。”沈昭宁看着地图上被标出来的那条线:“我知道。”他抬起头,“三更出发,我带二十个人。阿拾跟我走。许叔留在营地,父亲醒不过来,营地里不能没有人。”许副将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