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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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站在他旁边,黑衣黑发,像一道被夜色浸透了影子。他腰间的长剑换了一把更短更轻的,便于在狭窄的地形中快速出鞘。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帐篷里透出微弱的火光,透过厚帆布映出来,像一盏被蒙住的灯。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二十个人,借着夜色沿着那条河床摸了上去。

河床里的碎石在夜风中泛着暗淡的白光,马蹄被裹了布,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风从黑风口的方向灌进来,把他们身上带着的暖意一点一点地卷走。

两个多时辰之后,他们摸到了敌军营地侧后方。营地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几堆篝火分布在营地边缘,火光照亮了周围的帐篷和哨兵的身影。

沈昭宁趴在一块巨石的后面,看着那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营地,目光顺着火光从哨兵的位置移到那排帐篷的形状上。

阿拾从他旁边探出半个身子:“粮草在最里面那排帐篷,隔着两道哨线。”沈昭宁看了一眼:“左边那道哨线换防时有间隙,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不够我们撤出来。”

阿拾说:“我带几个人从右边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公子带人趁乱进去,点火,然后从河床撤。”沈昭宁转头看着他。

“我们在河床口汇合。”阿拾说。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行动开始得很安静。

阿拾带着几个人消失在右侧的阴影里,片刻之后,营地右侧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脚步声朝那个方向汇聚过去。

哨兵的注意力被引开了。沈昭宁趴在河床边缘的碎石堆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粮草堆得比他预想的多,敌人的粮草充足。

他知道这一把火只要点起来,整场仗的形势就会逆转。

他对身后比了一个手势,是“动”的手势。人影从碎石堆后面爬出来,悄无声息地朝着粮草堆的方向摸去。

火是被几个老兵同时点起来的。他们从腰间掏出浸了油的布条,用火石擦着了,扔向了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干草垛和粮袋。

第一束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第二束、第三束也窜起来了,那些火焰舔舐着干草和麻袋,发出呼呼的声响,像一群被释放出来的、饥渴的野兽。

敌军营地炸了。有人大喊“走水了”,有人从帐篷里赤脚跑出来,有人拎着水桶朝粮草堆冲,但火势已经太旺了,烧穿了那些堆叠的粮袋,里面的谷物被点燃之后烧得更快,噼啪作响,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沈昭宁没有停下来看那些火,他们沿着来路往回撤。

身后的火光把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也把他们的身影暴露在了追兵的视线里。

然后敌军发现了他们。大批骑兵从营地正面涌出来,朝他们的方向追过来。

马蹄声在夜风中变得越来越近,沈昭宁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喊声和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

河床拐弯的时候,他发现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从侧面也包过来了。

阿拾不在他身边,在前面。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界处,他看到了阿拾的背影,他正一边回头一边跑,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阿拾在喊他。

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去。然后是第二支。他继续往前跑,但他和那支队伍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被拉长。追兵在靠近,两侧的山坡上也有马蹄声传来。

阿拾被人群冲散了。

“小将军,走这边!”小柱子瘸着腿跑过来,胳膊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在火光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身后跟着几个士兵,都是方才从敌营刀下拼杀出来的,甲胄上的血结了冰,冻得硬邦邦的。

沈昭宁带着人往那边冲,可刚跑出没几步,身后的马蹄声就像擂鼓般追了上来。

“是铁骑兵!”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嘶吼着举起盾牌,“小将军快撤,俺断后!”

他刚转过身,三支长矛就穿透了盾牌,从他胸口扎出来。

老兵闷哼一声,却死死攥着盾牌不放,直到战马踏过他的身体,才轰然倒下。

“张叔!”小柱子红着眼要冲回去,被沈昭宁一把按住。

“走!”沈昭宁的声音发颤,却死死咬着牙。他们钻进一片矮松林,松针刮在脸上生疼,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嘶吼声像附骨的蛆。

跑在最前面的士兵忽然惨叫一声,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沈昭宁的方向。

“二娃!”小柱子哭喊着,却被沈昭宁拽着往前跑。

剩下的两个士兵护在沈昭宁左右,挥刀劈断拦路的荆棘。

可敌军的骑兵已经包抄过来,马蹄声在林间撞出回声,像催命的鼓点。

“小将军,跑!”一个士兵忽然喊道,他猛地转身,挥舞着长刀冲向追兵,“俺去引开他们!”

他跑得极快,像一阵风,果然有半数骑兵被他引走。

可没跑出百丈,就被乱箭射成了筛子,尸体从坡上滚下来,停在沈昭宁脚边。

沈昭宁看着他圆睁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连吐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一个士兵护着他和小柱子冲到崖边,眼前是陡峭的悬崖,云雾在脚下翻涌,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

“小将军,没路了!”士兵的声音发颤,却把沈昭宁往身后拉。

但这时追兵离得越来越近。

他转身冲向追兵,长刀舞得像雪片,却架不住对方人多。

一支长矛刺穿他的小腹,他却用尽最后力气,将刀掷向敌将,虽没中,却逼得对方停顿了一瞬。

他嘶吼了一声,身体被战马撞得飞起来,重重摔在崖边的石头上,再没动弹。

沈昭宁看着他流出的血顺着石缝渗进土里,又看了看身边的小柱子。

小柱子的脸冻得发青,却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公子,俺跟你一起跳!到了下面,俺还跟着你!”

追兵已经到了十步之外,为首的将领狞笑着举起长刀:“沈昭宁,束手就擒吧!”

沈昭宁忽然笑了,他摸了摸小柱子的头,像在京中摸阿拾的头那样:“傻柱子,活着多好。”

他猛地将小柱子推到一块巨石后,自己则站到崖边,对着追兵朗声道:“我沈昭宁生是大启人,死是大启鬼,岂会做你们的阶下囚!”

小柱子从石头后探出头,看见沈昭宁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张开双臂,像只折了翼的鸟,坠入了翻涌的云雾。

“小将军——!”小柱子的哭喊被马蹄声淹没。敌将冲到崖边,只看到空荡荡的悬崖,气得一刀劈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躲在巨石后的小柱子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截草根,那是沈昭宁昨天塞给他的,说“留着垫肚子”。

他要活下去。

他要告诉将军,来救小将军。

追兵看没有人的,于是就撤离了。

而柱子看见追兵撤离了,于是立刻往营地跑。

沈昭宁跳下去时,夜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衣袍在风中鼓胀又塌陷。

崖底的雾气扑面而来,潮湿的、冰凉的,带着水汽和岩石的气息。

然后他的身体撞进了什么东西里面——水,冰冷的、湍急的,像一堵从下方砸上来的墙。

他被卷了进去,世界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个被水泡过的光点,然后又合拢了,变成了黑暗。

崖上,阿拾从追击中挣脱,终于赶到崖边。

他沿着血迹和脚印的方向冲过来,在崖边刹住脚步。

崖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块被踩松了的石头正在朝下滚落,在崖壁上弹了两下,落进了下方翻涌的雾气里。他跪在崖边,朝下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阿拾跪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他听不到任何声。

他的手指扣进崖边的碎石里,指节泛白。夜风把最后一丝热意从他身上卷走了,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手指从碎石里松开。他倒了下去,追阿拾的追兵在这时赶到。

来人俯身查看他的状况,领头的将领举着火把凑近,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也照亮了他肩上的被箭划破衣服而露出的胎记。

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特别,像是火焰,又像飞鸟的翼尖。

那将领举着火把的手定住了。他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主将!”夜色中,一匹黑马走上前来。

马上的将领年约四十,面容硬朗,盔甲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翻身下马,走到阿拾面前,第一眼看到他的样貌,一下震惊了,然后,弯下腰,拨开他肩头破损的衣料,看到了那块胎记。然后他的脸色又变了。

他直起身,目光没有离开阿拾的脸,低声说了一句:“把他抬走。”

阿拾被带走了。他没有醒来。火把的光在他闭着的眼皮上跳动了一下,然后就远去了。

崖上恢复了安静。风还在吹。那轮月亮挂在半空中,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第52章 头部受了撞击。

小柱子的脚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两侧的树影在不停地往后退,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泥土,又从泥土变成硬实的冻土。

风灌进他的喉咙,像砂纸在刮他的肺,他张着嘴大口地喘气,冷空气灌进去,呛得他咳了几声,但他没有停。

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他跑过河床的转弯处时,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撑着手臂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裤子磨破了,底下一片模糊的血肉,混着碎石和泥土。他用手抹了一把,继续跑。

天色越来越亮。

当他终于看到营地那排低矮的帐篷轮廓时,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营地门口。

哨兵远远看到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营地跑来,有人认出了他,放下弓箭冲了过来。

"是小柱子!小柱子回来了!"一个士兵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一个人?小将军呢?其他人呢?"

小柱子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被砂石磨钝了的刀:"小将军……跳崖了。阿拾……走散了。"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最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那士兵的手僵住了,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也没有拉他起来。他回头朝营地的方向喊了一声:"许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