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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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天里,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营地——第一天,沈崇远带兵攻破了敌军第一道防线,夺回了一座边城。
城里的百姓还活着,躲在城墙根下的地窖里。第二天,他突破了第二道防线,把敌军的残部逼退到了更北的山隘。
第三天傍晚,斥候快马奔回营地,在马背上传来了消息——将军把敌军彻底赶出了境内,三座边城全部夺回。
营地里的士兵们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声响。有人把手里的碗举了起来,有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低着头,坐在火堆旁边,把手里那半块干饼攥紧了。
沈崇远是第四天清晨回来的。他骑在马上,铁灰色的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干了的血迹,右肩的伤口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颜色是白的,还没有渗出血。
他的脸被北风吹得更加粗糙,颧骨处泛着一层干裂的红,但他的背脊还是直的。
他在营地门口勒住了马,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帐篷外看着他的士兵们,然后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右肩的动作牵痛了他,但他很快站直了,朝中军帐走去。
许副将跟在后面,在帐篷门口停住了脚步然后走进去,看着沈崇远走到铺位前,弯下腰,低头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还在睡着。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额头上那道纱布换过了,边角还是白的。
他的睫毛在晨光中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沈崇远站在铺位前,低头看着儿子,站了很久。
风吹动帐篷的帘子,透进来一小片晨光,落在沈昭宁的脸上。
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又动了一下。沈崇远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沈昭宁的脸颊。“昭昭,你醒来吧。”他说。
第54章 回京。
许副将从中军帐退出来之后,沈崇远又独自站了很久。
军医从帐篷角落站起来,走到他身侧,轻声说了一句:“将军,小公子头部受了撞击,寒气侵体,但性命无碍。只是这昏迷……可能要再多等几日。”
沈崇远把被角又按了按。“他什么时候能醒?”军医沉默了一会儿:“最迟明后日。他年轻,底子好,只是需要把寒气逼出来。”
沈崇远的目光没有离开沈昭宁的脸。“阿拾有消息吗?”军医顿了一下:“派出去找的人回来报了,顺着河岸搜了十几里,又搜了上下游的林子,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他说完那句话,又补了一句,“那条河下游有一片深潭,水流急,若人落进去被卷到潭底……”他没有说完。
沈崇远垂着眼:“知道了。”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风已经停了,暮色正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营地的布面染成灰褐色。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些山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小柱子就蹲在沈昭宁的帐篷外面。
他的膝盖还缠着布,走路依然有些瘸,他听到帐篷里传来的一声响动,极轻的、像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一疼,他又弯了一下腰,撑着旁边的一截木桩站稳了,然后掀开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沈昭宁的眼睛是睁着的。他躺在铺位上,看着头顶的帆布顶,目光有些散,像是还没有完全从什么东西里醒过来。
小柱子站在帐篷口,手还攥着帘子,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喊叫:“小——小将军醒了!”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出帐篷朝中军帐的方向跑去,膝盖上的伤在他跑起来的时候扯着疼,但他像感觉不到,只是拼命跑着。
他的声音在前面飘着:“将军——小将军醒了!”
沈崇远正在中军帐里站着,手里端着碗已经凉了的汤药。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立刻放下手中的碗,马上迈步走出了帐篷。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右肩的伤在动作牵扯下微微发紧,但他没有放慢速度。
他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的时候,沈昭宁正侧着头看他。
沈昭宁的眼睛睁着,清澈、干净,像是一潭还没有被风吹皱的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额头上的纱布白得显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平静看着走进来的所有人。
沈崇远走到铺位边,蹲下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昭昭,”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感觉怎么样?”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反应,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听不清声音的水在看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你们是谁?”
沈崇远握着沈昭宁的那只手停住了。
他蹲在铺位边,看着沈昭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丝遮挡,是一个不认识任何人的、空白的、刚刚醒来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沈昭宁眨了眨眼:“你们是谁呀?”他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但语气并不慌张,像是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沈崇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帐篷口的军医:“过来看看。”军医走过来,蹲在铺位边,翻开沈昭宁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开嘴,又按了按他额角的纱布边缘。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崇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小公子头部受了撞击,导致现在失了记忆。至于能恢复多少、什么时候恢复,要看他自己。”
沈崇远站在那里,听着军医说的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昭宁身上,看着他那张微微偏着头、正在打量帐篷角落一盏油灯的脸。“你是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目前来看,是的。”军医说,“但您不要着急。有些人会慢慢恢复,有些人可能永久缺失,也有些人会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片段。”沈崇远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回铺位边,重新蹲下来,看着沈昭宁。“我是你父亲。我叫沈崇远。”
沈昭宁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哦”了一声,点点头:“父亲。”但他叫完,又歪了一下头,问了一句:“那我叫什么呀?”沈崇远看了他片刻:“沈昭宁。”沈昭宁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沈昭宁,挺好听的。”
接下来的两天,沈昭宁慢慢认识了他周围所有的人。
他学东西很快,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丢进水里。
沈崇远告诉他,他叫沈昭宁,是大启镇国将军的儿子,从小在京城长大,这次是来北境打仗的,打完了仗,该回家了。
他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仗打完了吗?”
沈崇远说:“打完了。”
沈昭宁“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赢了?”
沈崇远说:“赢了。”
沈昭宁笑了一下,说:“那你好厉害的。”
小柱子是第二个被他记住的人。小柱子蹲在帐篷口,膝盖上缠着布,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沈昭宁喝药。
沈昭宁喝完药把碗放下,转过头看他:“你老蹲那儿干什么?”
小柱子被问得有些紧张,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俺、俺是小柱子,是您带回来的兵。”沈昭宁想了想,没有记忆,点了点头:“小柱子,知道了。”然后他又问:“你腿怎么了?”
小柱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事,蹭破点皮。”沈昭宁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回去躺着吧,别蹲着了,蹲着伤口好不了。”
小柱子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站起来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昭宁已经靠在铺位上,仰头看着帐篷顶。
军医是第三个他记住的人。军医姓刘,五十来岁,手很稳,话不多。他来换药的时候,沈昭宁会抬头看他一眼:“又换药?”
“嗯,换完就好了。”军医的声音很低。
沈昭宁抬起头让他把额角上的旧纱布揭下来,换上新布条的时候,沈昭宁问:“我头上伤重吗?”
军医说:“不重,结痂了,快好了。”沈昭宁点了点头:“那就好。”
许副将也来过一次,站在帐篷门口问了一声好,没有进来。
沈昭宁朝门口看了一眼:“你是谁?”
“我姓许,是你父亲的副将。”沈昭宁点了点头:“许副将。”
许副将看着他那张比青河时更白净一些的脸,和那双跟以前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退后了。
那天下午小柱子又来了,蹲在帐篷口,像是想找话说话。
他见沈昭宁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刚要退回去,沈昭宁睁开了眼睛。“你又来了,你的腿好了吗?”
小柱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好多了,不疼了。”沈昭宁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忽然开口问:“那你认识我以前的事情吗?”
小柱子一听这个问题,被口水呛了一下,差点没憋住。“都、都知道一点。”沈昭宁追问:“那你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小柱子挠了挠头:“您……您人特别好,对俺们也好,喜欢笑,您还——”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不该说的事,眼神有些闪躲。
沈昭宁注意到了:“还什么?”
小柱子低下头:“还……还跟阿拾关系特别好,天天在一块儿。”沈昭宁听到“阿拾”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阿拾是谁?”他问。
小柱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他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下来:“没什么,是、是一个普通士兵,没什么。”他抬起头,慌乱地换了一个话题:“您饿不饿?伙房有热粥,俺去给您端一碗来。”然后他就起身往帐篷外跑了,步子很快,膝盖上的伤在他跑起来的时候又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沈昭宁靠在铺位上,看着帐篷口被风吹动又落下的帘子,把那个名字想了想,没有说出来,阿拾。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崇远坐在他对面。沈昭宁端着粥碗,喝了两口,放下:“今天小柱子跟我说了一个名字,叫阿拾。他说那是一个普通士兵。”沈崇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沈昭宁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但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沈崇远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起什么了?”沈昭宁想了想:“没想起来,就是觉得耳熟。”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阿拾是——是你以前的一个……朋友。”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