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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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沈崇远在中军帐里接见了许副将和几个老兵。

许副将站在桌边,递上一份刚收到的文书:“敌军派人送来了停战书。他们说愿意退兵,愿意休战。”沈崇远接过那封信,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上:“回信,说我们接受停战。三日后拔营回京。”许副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是在当天下午听说要回京城的。他靠在铺位上,听小柱子坐在帐篷口絮絮叨叨地说:“京城可大了,街上什么都有。有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糕的,还有卖泥人儿的……”

沈昭宁安静的听着。

当天晚上,沈昭宁坐在帐篷门口的矮凳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裹着一件厚披风,看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起伏的山脊轮廓,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没有人回答。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动了他披风的边角。

第55章 慕容珩。

阿拾是在一片死寂的静谧中缓缓睁眼的。

眼帘掀开的刹那,刺目的鎏金光影撞入眼底。

雕花蟠龙的穹顶、悬垂的明黄宫灯、精致华贵的云锦帷幔,皆是他从未见过的规制。

浑身筋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肩背的外伤、连日血战的劳损,加之亲眼看着沈昭宁坠崖的心脉重创,让他稍稍一动,便疼得指尖发颤。

他脑子一片空白,残存的最后一幕画面,永远定格在云雾翻涌的万丈悬崖前——沈昭宁单薄挺拔的身影纵身一跃,转瞬便被无底深渊吞噬。

“公子……”他沙哑着嗓子低喃出声,声音破碎干涩,眼底是翻涌不息的猩红与绝望,身体本能地想要撑床起身,再度奔赴那处悬崖。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威严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身着玄色鎏金战甲、气场凛冽肃杀的北溟国镇北将军萧凛,缓步走入殿中。

他身姿挺拔,眉眼锐利,看着床上面色惨白、气质清瘦的少年,眼底藏着久寻的动容与欣慰。“殿下,您醒了。”萧凛躬身行礼。

这一声“殿下”,让阿拾骤然僵住。他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冰冷的抵触:“殿下?我不是。”他自记事起便是乞丐,是无人认领的弃儿,是被沈昭宁捡回家、只为一人而活的阿拾。何来皇子身份,何来殿下尊荣?

萧凛神色平静,将尘封十八年的往事娓娓道来——北溟后宫政变、贵妃幼子遗失、皇室多年跨域搜寻、战场上胎记现身确认血脉。“您并非无名无姓的孤子,您是北溟皇室正统皇子,是贵妃娘娘耗尽半生思念的亲子。”

阿拾垂着眼眸,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我不信。我叫阿拾,只是将军府的侍从。”

萧凛没有强求他立刻接纳:“娘娘已经在殿外等候多年,殿下一见便知。”

片刻后,一道身姿温婉、眉眼华贵的妇人被宫人搀扶着走入殿内。

女子一身华贵宫装,鬓发端庄,眉眼温柔缱绻,却藏着半生思念的憔悴与沧桑。当她目光落在床榻少年脸上的瞬间,泪水瞬间决堤。

眼前少年的眉眼、鼻梁、下颌轮廓,与她年轻时几乎如出一辙。

贵妃踉跄上前,颤抖着伸出手,哽咽泣道:“我的孩儿……娘终于找到你了……”至亲血脉的共鸣、眉眼极致的相似、妇人痛彻心扉的思念,字字句句皆是铁证。

阿拾怔怔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妇人,心底最后一丝抗拒彻底崩塌。

可这份迟来的血脉亲情来得何其讽刺——在他饿殍遍野沿街乞讨时,在他被人贩子辗转欺凌时,在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时,从无一人寻他。

等他早已扎根他乡,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沈昭宁,甚至亲眼目睹挚爱坠崖生死未卜之际,他的皇室至亲才姗姗来迟。

贵妃泪眼婆娑,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我的孩儿,你不叫阿拾,那是你漂泊流离的贱名。你是北溟嫡皇子,名唤——慕容珩。”阿拾可以在心底默念,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可以是北溟皇子慕容珩,可以手握权柄,但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唯一认可的名字,永远是依附沈昭宁而生的——阿拾。

拾他于泥泞,予他以余生,他这一生本就是为沈昭宁而拾。

贵妃与萧凛轮番劝说,希望他放下过往,接纳身份。

萧凛直言只要他接手兵权便可领军踏平大启;贵妃温柔规劝盼他留在深宫弥补亏欠。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宿命是皇权,是家国,是征战天下。

无人知晓,他的宿命只是悬崖之下、生死未卜的那一个少年。荣华富贵、至高权柄、血脉至亲,于他而言皆是枷锁,是困住他无法奔赴沈昭宁身边的牢笼。

自苏醒那日起,他压下心口所有的悲痛与癫狂,硬生生逼自己褪去十年卑微怯懦的模样。

昔日那个唯沈昭宁马首是瞻的阿拾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寡言、心性深沉、手段冷厉的北溟皇子慕容珩。

他被迫接下兵符,参与军政议事,面对朝臣的恭维始终淡漠疏离。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接纳身份一心为国,无人看透冰冷皮囊之下是蚀骨焚心的执念。

归宫第二日他便暗中召来绝对忠心的暗卫石平,殿内烛火幽暗隔绝了所有耳目。“带一队精锐暗卫,重回断云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翻遍崖底每一寸土地,找遍江河所有支流,也要把沈昭宁给我找回来。活见人,死见骨,绝不可放弃分毫。”石平领命而去,即刻奔赴断云崖。

第56章 你长得真好看。

三天的时间,对营地里的人来说,像是忽然从紧绷的弓弦上松开了一道缝。

沈昭宁的伤好得比预期的快。第三天早上他拆了额角的纱布,军医看了一眼结痂的伤口,说了一句“差不多了,不用再包了”。

他摸了摸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是觉得那片皮肤摸上去比旁边硬了一点点。他走出了帐篷,北境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觉得有些晃眼。

然后他看到了营地边缘竖着的箭靶。靶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外围的草已经被踩平了,箭靶旁边的木架上插着几把弓,有的弓臂上缠着磨旧了的布条。

他走过去,站在箭靶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把弓。弓不算重,他握在手里试了试弦,指腹压下去的时候有一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牵着的感觉,像是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先认出了这把弓的形状。

他抽了一支箭搭上弦,拉开弓,瞄准了靶心,松手。

箭矢离弦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地中传开,稳稳扎进了靶心偏下一点的位置,不算正中,但没有脱靶。

他歪了歪头,又抽了一支箭,这一次他拉得更稳了一些,目光瞄准的时候比刚才多停了一息的时间,松手,箭矢穿过了刚才那支箭旁边的空隙,扎进了更靠近靶心的位置。

他把弓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弓弦留下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前用过多少次弓,但他的身体记得。

小柱子远远蹲在帐篷门口看着他射箭,膝盖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走路不怎么瘸了。他看到沈昭宁连射了两箭都中了靶,忍不住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近了几步,站在安全距离外喊了一声:“小将军!您射得真好!”

沈昭宁转头看了他一眼,朝箭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也来试试?”小柱子连忙摇头:“俺、俺射不准,俺是步兵,不练弓。”沈昭宁没有勉强他,又抽了一支箭,这次对准了靶心正中央,拉弓,瞄准,松手。

箭矢正中靶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他又看到了马。营地旁边拴着一匹深棕色的马,毛色油亮,正低着头吃草。

沈昭宁走过去,那匹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没有躲开。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鬃毛粗硬,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像是身体在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做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

马在他胯下原地踏了两步,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便小跑起来,绕着营地跑了一圈。风从他脸边吹过去,他的头发往后随风飘着,他没有勒住马,反而让马跑得更快了一些,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闷响。

他跑了两圈之后勒住了马,翻身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系回了木桩上。

沈崇远站在中军帐门口,看着沈昭宁射箭、骑马。他看了一会儿,把手背在身后,转身回了帐篷。

三天里,沈昭宁每天都会去射几轮箭,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

他渐渐找回了准头,从最初偶尔脱靶到后来几乎每箭都能落在靶心附近,他手里那把弓被他握得越来越顺手。

他每天还会骑那匹深棕色的马出去跑一圈,有时候跑得远一些,沿着营地外围的草坡跑到能看见远处山脊的地方,再勒转马头跑回来。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灰蒙蒙的,营地里的帐篷已经开始收了。

士兵们拆了木桩,卷起帆布,把东西装上车。

沈昭宁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袍子,腰间别着那把短刀,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排正在被拆解的帐篷一点点矮下去,像是在目送一段他不太记得但确实经历过的日子。沈崇远骑着马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走吧。”

沈昭宁翻身上马,跟在了沈崇远身侧。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身后是已经收拢完毕的队伍,几辆板车驮着剩余的物资和伤兵,马匹的蹄子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北境的寒风渐渐被抛在了身后,路边的枯草开始稀疏起来,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蓝。

沈昭宁骑着马走在官道上,目光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看路边的树,看远处连绵的山脊轮廓,看偶尔从头顶飞过的鸟,看路边被风吹得滚动了一截的枯草团。

他看到路边有一丛矮灌木,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掉落的红果子,他就多看了几眼;看到前面路面上有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他就偏过头去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走过去了,才收回目光。

沈崇远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偶尔会回头看一眼。

他看到沈昭宁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去,在马上微微叹了一口气。

到了午后,他们在一个驿站停下来歇脚。驿站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柳林驿”三个字,笔画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