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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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又开口了:"夫人,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柳婉清转过头看他。副将说完后,低下了头。柳婉清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握着沈昭宁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一下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知道了。"她把沈昭宁的手腕松开,换了一个姿势,挽住了他的手臂,那动作轻的,像是怕他发现她在挽着他:"先进屋再说。"
进了正厅,柳婉清让沈昭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自己挑的位子。春桃转身出去了,片刻后端着一壶热水进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出去了。
秋菊把桌上一碟点心往沈昭宁的方向推了推,然后退了回去,站在门口。
许副将站在正厅门口,没有进来:“夫人,末将先回了。将军从宫里出来就回府。”柳婉清点了点头:“辛苦了。”许副将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柳婉清又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
直到她看到他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没有多问什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累了就去歇着吧。东西春桃都给你收拾好了,屋子跟你走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动。”沈昭宁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柳婉清没有起身送他,坐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用目光陪他走到门口。
春桃和秋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昭宁走出来的时候,春桃往前迎了一步又退回去了。她在半步之外站定,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公子,奴婢带您回屋。”秋菊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沈昭宁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他们沿着回廊走。廊下的青砖地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昨晚露水打湿过,还没有完全干透。
回廊的两侧种着几丛矮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地响,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翻着一本纸页很薄的书。
春桃走在沈昭宁左侧,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但快一点又慢下来,像是要追上他的步幅又怕离得太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样往上翻的热切:“公子还记得奴婢吗?奴婢是春桃呀。”
沈昭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圆圆的,眉毛细而弯,嘴角有一颗小痣,她说话的时候那颗小痣会跟着嘴角一起动。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春桃听了这个回答,没有失落,反而笑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她继续说下去:“没关系,奴婢重新跟您说一遍。奴婢叫春桃,是您的贴身丫鬟。打您小时候起,奴婢就跟在您身边了,您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奴婢还抱过您呢。”她说着说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那时候您可小了,裹在襁褓里,奴婢抱您的时候,您还朝奴婢笑呢。”她又指了指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的姑娘:“这是秋菊,也跟了您好多年了。她话少,但不爱说话而已。”
秋菊被点到名字,脚步没有停,但她朝沈昭宁的方向转了一下头,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像在做一件正式的事。
她的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继续安静地走着。春桃又开始发问:“公子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您小时候可调皮了,满院子跑,还爬过那棵桂花树,摔下来过一次,哭了好半天,后来还是夫人哄了好久才不哭的。”她说着说着自己笑出了声,“后来您就不爬树了,改爬墙了。”沈昭宁听着她说话,没有打断她。
他走过廊下的转角,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扇门是拱形的,门框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被时光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看了那扇门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
春桃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您还记得吗?有一回您偷跑出去穿女装,回来被将军关禁闭……”沈昭宁听到“穿女装”三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春桃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错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门,走进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叶茂密,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空茶壶和一只倒扣的茶杯。
院子中央的桂花树上落下来几片叶子,在晨光中打着旋,落在了石桌上。沈昭宁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那两张石凳,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春桃在他身后站住了,没有再跟:“公子,这就是您的屋子了。”沈昭宁走上台阶,在门前站定。门是关着的,木纹清晰,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门板的那一刻,一股很淡的、像是木料和旧纸混合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是他不记得但确实熟悉的气味。他推开了门。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椅背上、床沿上。桌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一只笔筒,几本书,一盏没点过的铜灯。
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笔杆粗细不一,有几支笔头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书是旧书,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雕。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木雕不大,雕的是一个人,站着,衣袍宽大,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眉眼弯弯的,左边有一个酒窝,浅浅的,若隐若现。
他把木雕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宁”。字很小,笔画很细,像是刻字的人舍不得用力,又像是在很认真、很小心地完成这件事。沈昭宁握着那个木雕,站在晨光中,低头看着它。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沈昭宁握着那个木雕站在窗前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出声,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了。秋菊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退到廊下,背靠着廊柱站在晨光里,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响。
沈昭宁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木雕,看着阳光穿过窗纸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但他觉得这个地方他不陌生。
第58章 你最好的兄弟。
沈昭宁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他从屋里出来之后,就在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了。
石凳被上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坐上去不凉。
春桃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又端了一碟桂花糕放在茶杯旁边。沈昭宁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咽了,又拿起第二块。
春桃在旁边整理晾衣竿上几件旧衣裳,收了一件叠好了放进篮子里,又收了第二件。她的嘴巴一直没有停过,说的都是些以前的事——有一次他爬桂花树摔下来了,有一次他把夫人的胭脂盒打翻了,有一次他偷跑出去玩被将军逮住了。
沈昭宁安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秋菊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张旧帕子在缝边角,针脚细细的,缝得很慢,但她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缝那道边角,像是手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将近午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的,踩在青砖地上,带着一种很急又故意压着的节奏。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三个人影正从月门那边鱼贯而入。
前面的那个步子最大,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齐,但衣领有点歪了,像是出门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翻正。他还没走到石桌前,声音已经到了:“沈昭宁!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人通知我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弯腰凑近沈昭宁的脸,像是要确认什么。
他看清沈昭宁额角那道浅疤时,皱了一下眉,直起身:“怎么还受伤了?”
后面的两个人也走进了院子。一个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步伐从容,不像第一个人那么急,但他跨过月门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沈昭宁身上了,从脸看到肩,从肩看到放在石桌上的手,才把目光收了回去。
另一个穿着墨绿色的衣裳,步子不快,他没有走到石桌前,在院子中央站定了,看着沈昭宁,过了几息之后才动,走到石桌边的另一把石凳旁坐下了。
春桃站在院子边,朝三位公子弯了一下腰:“林公子、陆公子、赵公子,奴婢有一事要禀报。我家公子这次去边境,因为头部受了伤,醒来之后记不起以前的事了。”
陆明远本来正弯着腰要拍沈昭宁的肩膀,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转头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沈昭宁:“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春桃没有点头,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陆明远把手放了下来,又在沈昭宁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侧过身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一些:“那我可得重新介绍一下——我,陆明远,你最好的兄弟。”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你想想,真的不记得了?”沈昭宁看着他那张凑得极近的脸,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陆明远没有气馁,反而笑了一下,坐直了。
林清辞站在石桌对面,微微弯下腰,目光平视着沈昭宁的眼睛。
他没有像陆明远那样大嗓门,声音是温和的:“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沈昭宁看着他的脸——眉目温润,嘴角带着弧度。
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林清辞没有追问,直起身,在旁边另一把石凳上坐下来。
赵行舟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坐在离沈昭宁最近的那把石凳上,没有凑近,没有弯腰,声音不高不低:“我叫赵行舟。”
沈昭宁点了点头:“赵行舟。”
陆明远清了清嗓子:“行,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们从头跟你说。”他开始讲以前的事——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说他们一起去过哪些地方。
林清辞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赵行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沈昭宁安静地听着。夕阳把院子里的光线拉长了一些,桂花树的影子从石桌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陆明远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下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差不多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林清辞也站起来,朝沈昭宁点了点头:“我也走了,你好好休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子,脚步声在月门那边渐渐远了。
赵行舟没有动。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沈昭宁,沈昭宁觉得他该走了,又觉得他好像还有话要说。
这是春桃和秋菊去干别的事儿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终于开口了:“我说一件事,你听完可能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沈昭宁看着他。赵行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失忆之前,我们是互相喜欢的。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