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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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的身影正从街角拐过去,白衫红领,像一道被风吹远的、会移动的光,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慕容珩坐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付华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低下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67章 确实鲜。
石平办事向来利落。他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推开酒楼雅间的门时,脚步比出去时沉了一些。
慕容珩还坐在窗边,面前那杯茶从热放到凉,没有碰过。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石平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打听到了。沈公子在战场上头部受了撞击,醒来之后失去了所有记忆。将军府上下都瞒着他以前的事,怕他受刺激。”他的声音在说到“失忆”两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他现在……谁都不记得了。”
慕容珩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照得明晃晃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窗边的雕像,过了很久才开口:“所有事?”石平低下头:“是。所有。”
慕容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窗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想到方才在街上擦肩而过时,沈昭宁看过来的那一眼,陌生的,礼貌的,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以为只要见面,只要站在他面前,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但现在,那条路被堵死了,沈昭宁不记得他了。
他花了那么多力气走到这里,站到他面前,却发现他回到的是一座空房子。
但下一秒,他的心里又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然后他站住了,想起了另一件事——沈昭宁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办法让他想起来。
慕容衍站着,风从窗口灌进来,吹不动他纹丝不动的衣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淬着寒冰与灼焰。不怕。忘了也没关系。“我可以让他再认识我一次。”他说。
第二天一早,慕容珩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裳,腰间那枚显眼的玉佩也解了。他带了一个粗布钱袋,像是寻常出门的人。
他走出客栈,石平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去找沈昭宁,他只是走到沈昭宁府邸附近的那条街上,挑了一个能看到大门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着。然后他等着。
辰时刚过,将军府的门开了。沈昭宁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外衫,领口露着白色的内衫边,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挽着。
他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比昨日好一些,步子轻快,像是心里没什么事。刚走下台阶,巷口就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由远及近的、风风火火的脚步和笑意:"沈昭宁!你今天总算没赖床!"陆明远大步走过来,手自然又熟练地搭上了沈昭宁的肩,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走走,南市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我昨天尝过了,那汤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沈昭宁被他搂得微微歪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大清早就去吃馄饨了?"
"那叫清晨的第一口热汤,是人生大事。"
沈昭宁没有察觉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被陆明远半搂半推地带着往前走。
沈昭宁的笑声顺着晨风飘过来:"行行行,我跟你去,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我自己会走。"
"放开也行,但你一会儿别跑。"
慕容珩看着那个画面,沈昭宁被另一个人搂着肩膀走远了,他的眉间浮起一层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们进了馄饨铺子,沈昭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陆明远在他对面坐下,赵行舟和林清辞也来了。
赵行舟穿着一件墨色的窄袖袍子,话不多,安静地听着。林清辞坐在沈昭宁旁边,替他摆好碗筷,又把醋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陆明远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满意地长出一口气:"就这个味儿,我跟你说这汤底至少熬了两个时辰。"
沈昭宁也低头尝了一口,细细地品了一下:"确实鲜。"
林清辞在旁温声补充:"他家的馄饨皮也薄,你尝尝。"
沈昭宁夹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陆明远看着他咽下去,凑近了一些:"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家厨子包的好吃?"
"你凑这么近,是想喂我?"
陆明远被噎了一下:"我、我就是闻闻味道,你、你别胡说! 。"
沈昭宁笑了一声。
慕容珩在街对面的廊柱后面坐着,他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他能看到沈昭宁笑了四次,看到陆明远给他添了两次汤,看到林清辞把醋碟又往他手边推了一次,看到赵行舟起身去柜台加了一碟小菜放在他面前。那些动作细微而自然。
慕容珩在那根廊柱后面站了很久,直到他们吃完馄饨从铺子里走出来,他才动了动,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又去了南市的集市。陆明远在一个卖泥哨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个吹了一口。沈昭宁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一步:"你吹的什么玩意儿?"陆明远把泥哨往他手里一塞:"你试试。"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凑到嘴边吹了一口,声音比陆明远吹的准一些。陆明远瞪大了眼睛:"你以前是不是练过这个?"
"我失忆了,我怎么知道。"陆明远哈哈大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行,看来失忆不忘本事。你再吹一个。"沈昭宁又吹了一下。
林清辞站在旁边,唇边带着一点笑意。赵行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吹泥哨的侧脸。
慕容珩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子后面,看着那个画面——沈昭宁对着泥哨吹了两声,然后觉得好笑,笑着把泥哨放回了摊子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容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收住了,却觉得那道光比太阳还刺眼。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了城外河边。慕容珩远远跟着,在一棵柳树后面停下来。
他看到沈昭宁蹲在河边,伸手拨了拨水面,水珠溅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林清辞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手。"沈昭宁接过来擦了擦,又把帕子递回去:"谢了。"陆明远把靴子脱了坐在岸边,两只脚泡在水里,被凉得嘶了一声又嘿嘿笑了。
赵行舟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河面。
沈昭宁坐在陆明远旁边,也把靴子脱了,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被凉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了进去。
陆明远偏过头看着他:"凉吧?"
"嗯,凉。"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泡在河水里,水面映着午后的天光,微微晃动。
慕容珩站在柳树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看着沈昭宁坐在河边,看着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着暖色的光。
他想起北境的河边,沈昭宁蹲在河滩上,伸手拨水的时候袖口也会沾湿,也是这副模样。那时候河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河边有五个人。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慕容珩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付华站在门口看了看他:"殿下,您今天……一直跟着沈公子。"慕容珩没有否认。
他坐在床边,低声说了一句:"我跟他在一起好几年。他习惯爱好我都了如指掌。"他把这些话说得很慢。
付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问:"您明天……还去看吗?"慕容珩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68章 嘴角沾了东西。
石平推门进来的时候,慕容珩正坐在窗边。
他当时站在布摊后面看着那个画面,沈昭宁对着泥哨吹了两声,觉得好笑,笑着把泥哨放回了摊子上。后来他们走了,那只泥哨被摊主重新插回了架子上。
慕容珩看了一会儿,对石平说了一句“那个,拿回来”,石平就去了。
“殿下,您要的东西。”石平把泥哨放在桌上,退后了一步。慕容珩没有立刻拿起来。他看着那只泥哨,泥哨不大,土黄色的陶面,烧制得不算精细,表面有些粗糙,形状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鸟,翅膀和尾巴的轮廓被简笔勾勒出来,谈不上精巧。
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来,指腹沿着泥哨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土陶的触感有些涩,凉凉的,带着粗糙的颗粒感。他想,这是沈昭宁用嘴唇碰过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那个吹口处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泥哨收进了袖子里。
第二天清早,慕容珩又站在了那条街上。这次他换了一个位置,隔着一条街的斜对面,能看清将军府的门口,也能看清他们要走的方向。
辰时刚过,沈昭宁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衫,内衫是白色的,腰间系了一条深色的带子,简单干净,旁边还有春桃和秋菊。
春桃说“公子,你今天起这么早,又要出去玩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困就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了,车帘掀开,萧衍从车厢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月光白的锦袍,墨发用白玉冠束着,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温和了几分。
他下了马车,朝站在门口的沈昭宁打了一声招呼。
沈昭宁看到他,也看到那辆马车,有些意外:“殿下今天怎么来了?”
萧衍朝马车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今天城南有说书的,新来了一位先生,听说讲得很好。想着你也没什么事,就来接你一起去听听。”
沈昭宁想了想,没有推辞:“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裳。”他转身进去了,不多时换了一件雪白的外衫出来,跟萧衍那件颜色相近,远远看去像是同色系的衣服,像刻意配过的。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萧衍侧身让开半步,替他扶着车帘。沈昭宁踩着脚踏上了马车,萧衍随后也上了车。车帘落下来,马车调转方向,朝城南驶去。
慕容珩站在街对面的廊柱后面,把那幅画面从头看到尾。他看到了沈昭宁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衫出来,和萧衍的衣裳颜色相近。他看到了萧衍替沈昭宁扶车帘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攥着昨晚放在袖中的那只泥哨,攥得很紧,泥哨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马车在城南的街口停下来,萧衍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沈昭宁下来。
萧衍伸手让沈昭宁扶住了他的胳膊,符,沈昭宁看了一眼,放在他胳膊上,力道不重,然后快速下了马车。
沈昭宁站稳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谢了。”萧衍收回手,目光很自然地移向街边说书先生的方向:“走吧,快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