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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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从匣子里又取出一柄小梳子,把碎发抿了抿,又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鬓角的一小缕别到耳后。
"好了。"慕容珩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粥碗推正,"吃饭吧,吃完还要赶路。"
沈昭宁摸了摸头顶,玉簪簪得很稳,发髻的弧度正好。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慕容珩坐在对面,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吃完早饭下楼的时候,石平已经套好了马车等在门口。
看见沈昭宁下来眼睛一亮,他目光往沈昭宁发间一落:"沈公子今天气色真好!这簪子——"被付华从背后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嘴。沈昭宁没注意到两个人的小动作,上了马车坐定,慕容珩跟在他后面上车。
马车已经等在客栈门口了。
沈昭宁踩上车辕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叫宁安的小城。晨光里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一切平凡而安宁。
他不知道这座城离北启有多远了,但窗外的风已经不再是熟悉的温度。
慕容珩坐进车厢,在他对面落座。
沈昭宁忽然问了一个他从昨天起就一直憋着的问题:"阿拾,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有多远?"
慕容珩转过头看着他。
沈昭宁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浅的、不确定的试探:"我就是觉得……走了好远了,比我想的要远。你跟我说实话,咱们到底要去哪?"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车轮碾过山路上的一道碎石,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慕容珩伸手扶了一下沈昭宁,然后收回手开口:"再走半天就到了。"
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到了再说。"
第83章 对不起。
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渐渐变成了房屋和店铺,人烟越来越密。
沈昭宁掀着车帘往外看,路两旁的建筑比之前一路上看到的都气派,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街上的行人也穿得齐整,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轿子络绎不绝。
他刚想说"这个地方看起来挺繁华的",车帘缝隙里就出现了一道朱红色的高墙。墙很高,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
墙头上覆着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望楼,楼上有持戈的卫兵。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车帘边缘。
马车沿着宫墙又走了好一阵,拐过一道弯,在一座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立着两排甲胄鲜明的禁卫,中间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铺着汉白玉的石阶,台阶两侧蹲着两尊石兽。
石平从车辕上跳下来,跟门口的禁卫说了句什么。
禁卫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车里,然后让开了路。
马车直接驶进了宫门。
沈昭宁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宫门内青石地面的声音,比外面的路更清脆,回音在空旷的宫道里荡开来。
他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飞檐、廊柱、汉白玉栏杆、漆成朱红色的宫墙,一层一层地往后掠过去。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出京城到现在,走了整整三天。三天前他以为只是出去看几天山水,三天后他坐在北溟皇宫的马车上。
车在一处宫院门口停了。石平在外面说:"殿下,到了。"
慕容珩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朝沈昭宁伸出手。沈昭宁搭着他的手跳下来,脚落地的瞬间抬眼看着眼前的宫院,门额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栖梧苑"三个字,字迹遒劲。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精致,院墙边种着一排绿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廊下挂着两只画眉鸟笼,鸟儿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地啁啾。
"你先住这里。"慕容珩站在他身侧,"缺什么跟石平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来看你。"
沈昭宁点了点头。慕容珩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了。
付华跟在他身后沉默地离开,石平留了下来,领着沈昭宁进了院子,一路给他指哪间是卧房、哪间是书房、后面还有个小厨房。
推开卧房的门,里面的陈设比客栈讲究了不止一个档次,紫檀木的床架,纱帐是淡青色的,窗边的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刚折的桂花,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公子先歇着,"石平把一只包袱放在桌上,"有什么需要的您喊一声,外头有人守着。"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一下,"公子放心,殿下都安排好了。"
沈昭宁在桌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只青瓷瓶的瓶口,凉的,瓷面上沁着一点水珠,应该是刚换了水。
他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与此同时,北启京城。
秋日的阳光照在将军府的朱漆大门上,门环被叩得"咣咣"响。
陆明远站在台阶下,手还没来得及从门环上收回来。门房老赵探出头来,看到是他,堆了个笑:"陆公子来啦?"
"我找昭宁。"陆明远一步跨上门槛,径直往院子里走。他今天本想着约沈昭宁去城外那家新开的酒楼尝鲜,那道炙羊肉据说做得一绝,他想带沈昭宁第一个去试试。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遇上了春桃,手里正抱着一捧刚收的干衣裳,看见他愣了一下:"陆公子?您找公子啊?"
陆明远理所当然地点头:"他人呢?在院子里?我自己去找他就行。"
春桃忙叫住他:"哎——公子不在。他出去玩了,说要过几天才回来。"
陆明远的步子猛地收住了:"出去玩?去哪了?跟谁?"
春桃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公子没说去哪,跟阿拾出去看山水,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还跟我说让有人来找他,就回一句出去玩几天就回。"
陆明远站在院子里,眉头越皱越紧。陆明远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他转身就往府外走,春桃在后面喊:"陆公子?您这就走了?"
陆明远摆了一下手,脚步没停。他跨出将军府大门的时候,正遇上林清辞从巷口走过来。
林清辞手里卷着一轴画,是前几日沈昭宁随口说想看的那幅《秋山行旅图》,他回去找了出来,想着今天带过来给他赏玩。看见陆明远面色不对,他脚步慢了一下:"怎么了?"
陆明远站在台阶上,吐出一口气:"昭宁走了。说是出去玩几天。"
林清辞握着画轴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然温和但比平时短了半分:"去哪儿了?"
"不知道,春桃没说。"
林清辞没有再问。他目光落在远处巷口的槐树上,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又过了两天,赵行舟来了。
他来得最晚,因为这几天在城外的校场练兵,回来才听说沈昭宁不在府上。他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正赶上秋菊在扫落叶,秋菊看见他行了个礼:"赵公子。"
赵行舟的性子向来寡淡,话也少,问话也是单刀直入:"沈昭宁去哪了?"
秋菊握着扫帚站直了:"公子出去玩了,走之前跟春桃交代的,说跟慕容殿下出城看山水,过几天就回来。没说去哪。"
赵行舟站在门口,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衍是在沈昭宁走后的第三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色把将军府的飞檐镀成一团模糊的暗影。他没有像前几日其他人那样问"沈昭宁在不在",而是直接进了将军府的大门,去找了沈崇远。
书房里亮着灯。萧衍站在门口,门开着,沈崇远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封什么文书,看见太子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萧衍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来问一件事——昭宁走的那天,慕容珩是不是也离开了?"
沈崇远看着太子的眼睛。然后说:"是。北溟使团的马和马车,跟昭宁是同一天从后门出发的。"
北溟皇宫,栖梧苑。
沈昭宁在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石平每天按时送来三餐,菜色精致,荤素搭配,每顿还配一碗不同的汤。
但沈昭宁心里那根弦越来越紧了,他每次问石平"阿拾什么时候回来",石平都说"殿下还在忙,忙完就来看公子"。
第一天他还能在院子里逗逗鸟、翻翻书架上的书。第二天他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从竹丛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数了数一共是四十七步。第三天早上他实在坐不住了,让石平带路去找慕容珩。
石平领着他穿过几道宫廊,在一座偏殿门口停下来:"殿下在里面议事,公子稍等。"
沈昭宁在廊下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从里面推开了。
慕容珩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官服的中年人,看到他站在廊下,慕容珩脚步快了些,走到他面前:"怎么过来了?"
沈昭宁看着他,直截了当地说:"阿拾,我想回去了。"
慕容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把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小片桂花花瓣摘掉:"再玩几天。北溟还有很多好看的地方,你还没看过。"
"可是——"
"后天城南有庙会,我带你去。"慕容珩的语气不重,但话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借口,"比你们京城的庙会热闹,还有杂耍和灯。"
沈昭宁看着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那后天看完庙会呢?"
慕容珩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拢了一下沈昭宁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擦过他耳廓的动作很轻很快:"到时候再说。"
第三天晚上,宫里设了宴。
沈昭宁没有去。石平传话说"殿下说公子路上辛苦了,今晚好好歇着"——沈昭宁坐在卧房里翻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诗集,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越滚越大,像一只被灌了气的皮囊,慢慢地胀起来。
宴席设在天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两侧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丝竹声在梁柱间缭绕。北溟天子坐在主位上,鬓边已有些许华发,但目光仍是沉沉的威严。
左边坐着皇后,右边坐着贵妃。贵妃眉眼间与慕容珩有三分相似,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但那双眼睛落在慕容珩身上的时候,带着只有母子间才有的深沉关切。
慕容珩坐在皇子席的首位。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镶金边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整个人在烛火下显得沉稳而疏淡,举杯、落杯、应对各方的敬酒,都做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