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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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珩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他盯着沈昭宁的侧脸,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被迅速地压回深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什么时候?"
"今天。"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我都想起来了。京城、将军府、春桃和秋菊、我爹我娘"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有你。全部都想起来了。"
慕容珩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肩膀绷成一条僵直的线,手指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沈昭宁继续说:"我知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因为——"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是因为你想让我留下。但我不是北溟的人,阿拾。我是大启的人,我有家在那里,有爹娘、有朋友、有——"他顿住了,"有该回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珩的眼睛:"我能回去吗?"
慕容珩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太大,沈昭宁被他握得肩膀一紧,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他抬头看着慕容珩,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稳重沉静的太子了,瞳仁深处翻涌着某种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撕开了口子的东西。
"所以你要走?"慕容珩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低哑得不像他,"你恢复记忆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走?"
沈昭宁看着他。他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阿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以前。"慕容珩打断了他。那两个字被他念得很重,像是咬碎了什么咽下去。"以前那个阿拾,只是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在你面前你看到的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什么都顺着你的阿拾,是我为了让你喜欢才装出来的。"
沈昭宁愣住了。
慕容珩的手依然抓着他的肩膀,他的眼尾泛着红,不像是哭,更像是心底有什么东西憋了太久终于撑破了皮肉渗了出来。"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从你把我捡回去那天。那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怎么才能让你离不开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近乎自嘲的笑,"我装得太好了,装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我就是那样的人。"
"但你不是。"沈昭宁的声音微微发颤。
"对,我不是。"慕容珩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太烫了,"我从来没有变过。阿拾是我,慕容珩也是我。我只是不在你面前表现那个真实的我,因为真实的我会吓到你。真实的我会在你多看了别人一眼的时候就想把他眼睛挖掉,会在别人碰你的时候就想把那只手剁下来。"
沈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慕容珩把他拉进了怀里。手臂箍着他的后背,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骨头里。
他的下巴抵在沈昭宁的发顶上,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恳求:"留下来好不好?留在北溟,留在我身边。哪都别去。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依你——只有这一点不行,只有'放你走'不行。"
沈昭宁被他箍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抵在慕容珩的胸口,用力推开了他。
"阿拾,你以前最听我话的。"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珩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粒落在雪地上的炭,又烫又沉,"以前我说什么你都说好。我说要回家,你就帮我收拾包袱。我说要骑马,你就去牵马。我让你陪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那是以前。"慕容珩的声音哑了,"以前我以为只要对你好,你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可你身边人越来越多,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间越来越短,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把你锁在身边,你是不是就会一直盯着我。"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执念。
他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叫他"公子"的少年了。那个少年会蹲在院子里帮他擦剑,会在他练完剑之后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会在他说"阿拾你过来看这个"的时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那个少年从来不会反驳他一句。
可那个少年在崖顶亲眼看着他跳下去了。那个少年在那一刻死了。活下来的,是现在这个把他带到北溟、锁在栖梧苑里、用温柔做笼子的人。
沈昭宁低下头,"我要回去。"他说。
声音很小:"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是因为我答应过春桃过几天就回去,我答应过我娘一到地方就写信报平安,你答应过——"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慕容珩,"我答应过我自己,不能让我爹娘担心。"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一些。慕容珩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沈昭宁的肩膀上没有收回去。他垂着眼睫,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光。
然后他收回了手。
"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进雨里的叶子。
沈昭宁抬眼看他。慕容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身影被窗外灰白的天光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等你把北溟看完,"他的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等我把该带你看的地方都带你看一遍,我就送你回去。"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阿拾——"
"但在这之前,"慕容珩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雨声传回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更改的力度,"你得留在我视线里。一步都不准离开。"
沈昭宁坐在床边,手指攥着被子边沿,指节泛白。
他看着窗边那道沉默的背影,雨声还在继续,窗纸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地滑下去。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最后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好。"
窗外有什么东西落在竹叶上,啪嗒一声,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第86章 谢谢宝子们。
那之后的日子,慕容珩真的带他走了很多地方。
第一天去了城南的山上看温泉。泉水从岩缝间涌出来,热气氤氲地升腾在冷冽的秋日空气里,沈昭宁蹲在泉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烫得缩回来,慕容珩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帕子让他擦手。
两个人并排蹲在泉边,看白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融进天光里,沈昭宁说了句“真暖”,慕容珩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他很久。
第二天去了北溟城外的猎场。慕容珩教他拉弓,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覆在他持弓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帮他稳住重心。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沈昭宁的肩窝里,呼吸扫过他的耳廓,低声道:“别绷太紧,肩放松。”沈昭宁被他贴着后背站着,弓弦在指尖微微颤动,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偏得离谱,扎在了靶子旁边的草地上。
他回头瞪了慕容珩一眼,慕容珩嘴角微弯:“怪我。”但手还是没有从他腰上收回去。
第三天慕容珩带他去了北溟城中最高的那座望楼。
登上去的时候正值黄昏,整座城沐浴在金色的夕照里,远处群山连绵,近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沈昭宁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景色,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慕容珩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后腰上,像是怕他被风吹下去。
第四天下了小雨,两个人窝在栖梧苑里没出门。沈昭宁趴在榻上看话本,慕容珩坐在桌案后面批公文。
偶尔沈昭宁念出一段有趣的,慕容珩就抬起头来听,听完“嗯”一声又低下头去。到了傍晚雨停的时候,慕容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散在肩头的头发拢到耳后。
沈昭宁没有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慕容珩的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手。
那天晚上慕容珩没有回自己的寝殿。
他躺在沈昭宁旁边,手臂穿过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收得很紧。
沈昭宁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自己肩胛骨上,又重又急,慕容珩的鼻尖埋在他的后颈里,呼吸又烫又深,濡湿了一小片皮肤。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像是想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带走。
沈昭宁闭着眼睛,感觉到箍在腰间的那只手臂微微发着抖。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慕容珩,在黑暗中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摸到一片潮湿,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慕容珩捉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贴了一下掌心,然后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下来:“别动。睡觉。”
沈昭宁被他按在胸口,听着他紊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马车已经等在栖梧苑门外了。
石平和付华把两只樟木箱子搬上车,动作很轻。
沈昭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付华已经牵着一匹马等在门口了。石平站在马旁边,他说:“公子,殿下说让付华送您到边境,过了界碑就有人接应。”
沈昭宁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圈栖梧苑——竹丛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廊下的藤椅还摆在原处,旁边搁着那本没翻完的志怪杂谈。他看了片刻,转身踏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宫门,出了城门,出了宁安城,一路向南。沈昭宁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北溟山川。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车帘,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趴在车厢里那只小几上写了一封信。
写得很短:阿拾,我到家了会给你写信。北溟剩下的地方,替我记着,下次带我去。
他把信封好递给付华:“到了大启边境,让人带给你们殿下。”
付华接过来收进怀里,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马车一路向南,昼夜不停。沈昭宁在车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窗外的风景从北溟的荒原变成了大启的田野。
过了界碑之后,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块白石上的字,然后放下来,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回到将军府的那天是个晴天。冬月初,京城的树都秃了,巷口的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春桃正端着簸箕从门槛里走出来。她看见马车停下、车帘掀开、沈昭宁从上面跳下来,簸箕差点脱了手。
“公子!”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您怎么玩了这么多天才回来呀?瘦了,脸都尖了。”她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几位来找过您好几回了,陆公子来得最勤,隔一天就来一趟。”
沈昭宁笑了一下:“我先进去给爹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