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七情炼神丹
第110章 别月影
砚灯零界 · 更新时间未知
离开月影峡时,雾散了些。 林晚意站在古亭里,银发被风吹起,像一面三千年前的残旗。 陆玖没回头看她。 他搀着顾风眠,沿着那条银白色的光河,一步一步往外走。 顾风眠伤得不轻,走得慢,每走几步,就喘一阵。 他肩上的刀伤,用林晚意给的灵草敷过,还是渗出血来。 “她真能出来吗?” 陆玖没停。 “能。” “她等了三千年,就为了出来。” “那她为什么现在不出来?” “因为有些债,得先把门守好了,再还。” 顾风眠没听懂,他也没再问。 两人走了一路,谁也没再开口,只有光河,在脚下无声地流。 月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洒了一地的旧银子。 陆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和苏枕遥也走过这样一条路。 那时候她走在前面,回头冲他招手,说陆玖你快点。 后来她就倒在那条路上了。 陆玖把这念头压下去,脚下快了几分。 顾风眠跟不上,一个趔趄,陆玖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慢点。” “你身上有伤。” “我没事。” 顾风眠龇着牙。 “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 “三刀没把你砍倒,一条路倒把你走倒了。” 顾风眠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风凉话。” 陆玖没再接,只把他扶得更稳了些。 走到一半,顾风眠忽然停了。 “陆玖。” “嗯。” “我爹说,祖爷爷当年进月影峡,是想炼一味能续命的丹。” “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陆玖没说话,只扶着他继续走。 “我爹临终前,就一个念想,想让我把祖爷爷接回家。” “他说人死在外面,魂没处落。” 顾风眠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找了好几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想到,在这儿有了。” 陆玖拍了拍他的肩。 “这是林前辈给的。” “她等了三千年,什么都知道。” “她肯给你位置,是信你能把事办成。” 顾风眠用力点头。 “我一定办成。” 走出峡口的最后一刻,陆玖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古亭已经看不见了。 月光里,有极轻的歌声,在雾中回荡。 那歌没有调,也不成句,却听得人心里发堵。 顾风眠停下脚步,也回头听。 “这歌,是她唱的吗?” 陆玖点头。 “三千年前,她给情帝唱过。” “她等的人不在了,就自己唱,唱给雾听。” 顾风眠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真能出来吗?” 他又问了一遍。 “能。” “你信她吗?” “信。” 顾风眠吸了吸鼻子,没再问。 陆玖望着那歌声飘来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林晚意这一留,可能就再也出不来。 她说的三天,未必能兑现。 可她还是在雾里,把该给的东西都给了,把该指的路都指了。 像一盏熬了三千年的灯,临了,还要再照他一程。 陆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把顾风眠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 两人找回马匹时,马还拴在河边那棵枯树上,好好的,没动过。 可马鞍上,多了两个包袱。 陆玖解开一看,里面是月影峡特产的灵草,几张防御符,还有两张写满字的绢帛。 一张是给他的,上面写着:金谷原入口在正东,骑马两天,途中经过九溪城,城里有白小蛮的线索。 另一张,是给顾风眠的。 顾风眠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人就僵住了。 那上面写着他祖爷爷遗骨的具体位置。 “遗骨”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炭。 顾风眠捏着绢帛,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只把那张绢帛,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她知道我要找祖爷爷。” 陆玖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收好。” “等我们回来,我陪你去。” 顾风眠点点头,把绢帛贴身收好。 “陆玖,我祖爷爷他……他真死在月影峡里吗?” “林前辈没明说。” 陆玖翻身上马。 “但既然给了位置,就是真的。” 顾风眠吸了吸鼻子,也上了马。 他上马时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闷哼一声,到底没叫出来。 两人朝正东方向去了。 路上,陆玖翻看林晚意给的那几张防御符。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住了。 那张符咒的背面,写着极小的字。 “情帝入魔前,将七情卫逐一遣散。” “唯思卫被留。” “他说,等不到也要等,思念是最长的火。” 陆玖把符咒收好,没让顾风眠看见。 老情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 “白小蛮这个名字,是化名。” “她真正的名字,叫做白小满。” “她去金谷原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找入口那么简单。” 陆玖望着前路。 “我现在学会一件事。” “不猜。” “到了再说。” 老情没再吭声,陆玖把那张符咒贴身收好,符咒贴着胸口,凉凉的。 他想起苏枕遥,想起寒玉棺,想起自己这一路。 怒、悲、思,三味情,都过了。 接下来是喜。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喜,又该怎么炼? 老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喜,最不好炼。” “别的情绪,都是苦里带着刃。” “只有喜,是甜的。” “甜的东西,最容易让人松手。” 陆玖没接话,他想起九溪城那些假笑的人,甜到了极致,也就成了苦。 两人在路边歇了歇马,喝了口水。 顾风眠靠在马背上,望着前头的官道。 “陆玖,白小蛮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陆玖把水囊递过去。 “林前辈只说她叫白小满,是喜卫后人。” “喜卫,又是什么?” “情帝的七情卫,一人守一域。” 陆玖说。 “林晚意是思卫,守月影峡。” “白小满这一支,是喜卫,守金谷原。” 顾风眠似懂非懂。 “那她守的地方,怎么也出事了?” “喜气倒流。” 陆玖说。 “金谷原,怕是出事了。” “那你去了,能治好吗?” 陆玖没接话,他抬头看天,雨云压得很低。 “能不能,得先活过今晚再说。”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 “陆玖,你说,她一个人在那雾里,怕不怕?” 陆玖知道他说的是林晚意。 “不怕。” “她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就在雾里。” “她守的不是雾,是她没等到的人。” 顾风眠听了,愣了很久。 “那她到底等到了没有?” “等到了。” 陆玖说。 “她把该传的,都传下来了。” 他说完,翻身上马。 两人重新上马,继续向东。 身后的月影峡,被浓雾一点点吞没。 天空飘起了细雨,那雨和从白露泽来时一样,一样细,一样凉。 陆玖没有躲,他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问了一句。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下一个情域,会是怎样一场雨。” 陆玖笑了。 他在马背上,轻轻哼起了那首从月影峡飘出来的歌。 他听不见调,却唱得极其认真。 顾风眠听着,忍不住也笑了。 “你唱得,跟马叫似的。” 陆玖没理他。 顾风眠笑了一阵,忽然不笑了。 “陆玖。” “嗯。” “等到了金谷原,我也不能拖你后腿。” “你早没拖了。” 顾风眠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细,马蹄踩进泥里,一路向东,再没回头。 走出十余里,陆玖忽然勒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月影峡方向,雾中,那道极轻的歌声,断了。 像一根绷了三千年的弦,终于崩断。 陆玖心头一沉,老情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林晚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