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现代篇 八仙之谜

李白心想。 他埋没埋，自己还不知道吗？ 编导贾青愣了一会，难得升起一丝好学之心，问他这是怎麽得出来的推断。李白从各种角度，加上晚年经历胡扯了一通，把摄制组扯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宣讲科小李听得也一愣一愣。 这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难道是人掉水里淹死了，当时也没个人知道————不对，这故事是怎麽流传下来的？ 贾青听完，愣了一会，才想起其他问题，他看了下表，现在这就快到中午了。他们下午还有别的拍摄任务，只好先快问快答。 「李教授，你觉得王维晚年住在辋川别业，他身上是有官职，还是纯粹的归隐？」 「做官。」 「双王墓出土，您觉得会带来什麽影响？」 「游客更多了。」 「哦哦，」编导贾青又问：「关於李白，他自称陇西李氏，西凉李暠後裔、李广後 人，但始终没有实证的族谱，唐代官方也并不承认他的宗室身份。」 「李教授；您怎麽认为？」 李白沉默了半晌。 「换一个问题。」 这个可能不大好回答，毕竟没有出土的实证。 编导贾青点了点头，又问。 「关於李白生平，魏颢曾经有记载，他少任侠，手刃数人」。李白自己的诗里，也写过杀人红尘中」。这种经历大家都很好奇，究竟是一种文学的夸张，游侠豪语，还是真的杀过人，因此隐匿避祸？」 「他一生未曾参加科举，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果真杀人，为什麽没有官府档案留存，後来还能自由漫游？」 李白站在他的面前，沉默了好一会。 这人话怎麽这麽多？ 他看向小李。 宣讲部的小李眼神飘忽，努力往边上看，就是不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没想到，一个快问快答的采访，竟然有这麽多的问题。简直能比得上他们馆里开会了。 半个小时後，编导贾青刨根问底得到了一堆问题，带着电视台的人意犹未尽走了，临走前还邀请李教授跟他们一起吃个午饭，被拒绝了。 摄像小王又看了一眼李教授，扛着镜头遗憾走了。 他还想跟李教授学两招呢，也不知道对方的绝学是怎麽练出来的，难道真是看多了，眼睛格外灵？ 可惜，一上午也没多少说话的机会。 李白松了一口气。 「李教授！」 李白心里又是一跳，面无表情看着宣讲部小李的上司，叫住了他。 这中年人名叫赵雷，此时笑着说。 「今年和明年，咱们馆里有两个工作重点，一个是王维墓的出土发掘，第二个，馆长想搭建一个八仙文化专栏。」 八仙？ 李白抬起眼睛，等着对方继续说。 中年人搓了搓手，他也觉得八仙不错，心里很有想法。 「我们是这麽想的，八仙是中国道教与民间神话里的八位仙人，就是铁拐李，吕洞宾他们几个，其中有不少被写在《酉阳杂俎》和《东游记》里，名气很大。」 「正好，前几年出土了几件文物。」 「据说是曹国舅曹景修生前起居用的，始终没弄清楚用途，被我们博物馆借来了———— 」 「虽然是宋代的文物，但您能不能帮我们掌掌眼————嗯，私底下考证，这是个什麽东西？」 李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继续讲下去快要到下午了。 他还要买入学礼物呢，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宣教部的中年人死死站在走廊，堵住了前面的路。 李白决定赶紧把这人打发出去。 「在哪？我去看一眼。」 宣教部的中年人喜笑颜开，用力，搓了搓手，引着李教授走过去，同时嘴上还提醒说。 「这属於内部保密资料，我稍微提醒一句，李教授，这个尚未对外公开认定之前，不能对外发布传播哈。当然，我知道李教授肯定不会，咱们只是提一嘴————」 十分钟後。 李白在宣教部中年人和小李的簇拥下，走出来了。 「李教授也饿了吧，这麽快就下午了，也不知道食堂今天做的什麽饭，我请您？」 对方还在说场面话，李白就摆了摆手，潇洒地挥别此人。 宣教部中年人愣了两下，一边走着，一边和小李嘀咕：「李教授这人真有意思，不世俗。」 小李扭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瘦瘦的背影。 他不怎麽赞同上司的观点，但也不敢大声反驳，就小声地说。 「人家也牛逼啊————」 另一边，李白无所谓他们说什麽闲话。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已经静音免打扰的群聊，关掉免打扰。 耍剑的：「@大宋第一国舅，老曹，有样东西大概是你的，目前还不知道用途。」 吹曲的：「？」 白驴欺我老无力：「？」 请关爱残障人士：「？」 荷：「？」 过了几分钟。李白的手机响了一声，页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大宋第一国舅：「我去，他们咋什麽都收藏？」 大宋第一国舅：「啥东西？你说说。」 李白也没有拍照，在群里大概形容了一下。 耍剑的：「其中一件像是一条针，但你应该不绣花吧，没有针孔，也有点粗，上窄下宽。他们推测是一些道教信仰或者礼器。」 耍剑的：「或者————」 李白还在打字。 对面，曹国舅琢磨了好一会，挠了挠胖胖的身子，对着手机琢磨了一下，过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什麽，才将信将疑地打字。 他先确认一件事。 大宋第一国舅：「你没拿起来吧？」 耍剑的：「没有。」 曹国舅在对面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慢慢打字。 大宋第一国舅：「我觉得————」 大宋第一国舅：「我们修道，老韩怎麽修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走的屍解一路。别人是不知道的，所以，当时死後封了九窍。」 唱曲的：「————」 请关爱残障人士：「我大概猜到了。」 曹国舅忍不住在手机外面咳嗽了一声，继续敲字，他飞速忽略过弹出来的各种消息。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 大宋第一国舅：「我活着的时候是济阳郡王，後来听说死了追封成沂王。所以————」 大宋第一国舅：「当时用的全套玉九窍塞。」 大宋第一国舅：「大概就是你想的那个用处。」 大宋第一国舅：「————你没碰就好。」 李白已经完全地、彻底地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 屏幕上，群里火热的气氛也跟着沉默了片刻，接着，迅速弹出了几个消息。 白驴欺我老无力：「@耍剑的，回去洗个手吧。」 吹曲的：「@耍剑的，还是洗个澡吧，老曹不乾净。」 荷：「@耍剑的，洗得仔细一点。【连结】」 蓝：「@耍剑的，把骨灰也烧了吧。」 李白虽然只是隔着玻璃看了十分钟「文物」，但也觉得自己不是很乾净了，他沉默了一会。 耍剑的：「@大宋第一国舅，你死了怎麽连个屍体都没有，墓里没挖到。」 大宋第一国舅：「当然是飞升了，肉身无存。」 这点就是李白和元丹丘跟其他几个人不一样的地方了。他们几个修行到某个阶段的时候，肉身已经成为身体的累赘，只留神魂了。 这便是屍解一道。 曹国舅给他科普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大宋第一国舅：「不对。」 大宋第一国舅：「要是有屍体，你们不会还要展览我骨灰吧？」 大宋第一国舅：「有变态啊！」 李白已经把手机用酒精湿巾擦了几遍，揣进口袋里，没有再搭理他们了。 当然，他也不会告诉这几个人，博物馆准备要专门做个八仙专题，是今年的工作重点。馆长想要压过天台山文旅之心，路人皆知。 除了已经证实的曹国舅的墓穴，这几年考古界有不少收获，自然也多出了不少疑点。 比如，他们之前发现一个明代的墓里，竟然有四个唐代的陶俑，这是怎麽一回事？ 而且，墓主人的屍身，始终没有找到。 附近只有一个小型走兽的残骸。他们测了骨质，怪得很，竟然是个狐狸。 再比如说。 历史上的韩愈的墓已经找到了，正在保护性发掘中。 考古学者在里面惊喜发现了韩愈侄孙韩湘写的信，韩湘可是传说中的八仙之一。 他们馆长高兴得很，准备下回出差一趟，把这信借过来。 最好，凑一个八仙主题出来。 他们馆里还念叨几次。 可惜，吕洞宾和锺离权这对传说中的师徒，始终没有半点考证，可能真是段成式杜撰的。 《酉阳杂俎》一书，段成式写的时候，自定为小道，认为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杂书。 但经过上千年历代读书人的考证，此书奇而不诡，博而不杂，虽多记奇事，但并非全然虚妄。 好多人竟然从这里研究历史。 你们研究个什麽东西？ 李白收起思绪。 他洗了几遍手，先没有告诉宣教部那边已经得出了结论，免得对方胃口不好。 他轻轻松松出了大门，导航找了一家最近的商场，迎接热烈的推销。 「小孩的入学礼物？」 推销员很是热情：「多大的小孩？上幼儿园还是小学啊？帅哥这麽早就有孩子了？结婚挺早啊————」 「小学。」 「那您送姓名贴和本子正合适，我们店里有一款————」柜员说。 「太便宜了。」 柜员听到这话，嘴都下意识咧开了，又走到另一边更贵的货架，推销说：「那您买几双鞋，买几件新衣裳。」 「再换换。」 李白摇了摇头。 小妖怪的衣裳，要麽是自己变出来的皮毛，要麽是有自己的一番审美。简而言之，越亮越闪，越好。 李白看了一圈，这家店的衣裳不怎麽符合小妖的审美。 他正挑选的时候，裤兜里一直颤颤地响。 李白把手机拿出来，重新把那个八百年不用的群屏蔽，却发现给他发消息的是元丹丘。 「太白，你买什麽？」 李白顿了顿，单手打字回复。 「上班呢。」 炼丹的：「拉倒吧，你现在肯定出来了，你买什麽？我这个月低保还没到呢。」 李白在手机上点了点，屏幕跳动了一下。 「你发起了一笔转帐。」 耍剑的：「不是说只延毕两个月吗？」 炼丹的： 对面的元丹丘沉默了很久，随後激烈地发了几条。 炼丹的：「事情有变。」 「太白，我跟你讲，我********！」 「他们******！！」 李白已经把手机重新揣回去了，没有理睬暴躁大怒的道士，任由手机响着。 下山之後，他们面对这个全新的世界，看什麽都很新奇。 李白简单混了个教授身份，当当博物馆和影视剧的特别顾问。一个负责史学逻辑，避免硬伤，保证历史层面的合理性，一个就是简单让他写写东西。 他甚至还做一次古装剧的字替。 替的也有意思，是李白的上阳台贴。当时剧组里不少人说，写的和留下来几十亿的那副一模一样，要不是太新，就快以假乱真了。 几十亿没进到自己的口袋里，李白颇为遗憾。 几年下来，他在业内还算小有名气，工作也不忙，他就慢悠悠地混日子，当是打发时 间了。 元丹丘就不一样了。 这道士在粗粗买了一套中学课本之後，仔细研习了两个月，对化学惊为天人。 其人跑到一个大学去，不知怎麽回事，把自己混了进去。现在已经读到博五了，还没毕业。 听说这厮研究的是什麽化学和古代炼丹的交叉领域，有一段时间还把头像换成了绝命毒师。 李白觉得能毕业就怪了。 他都不知道这种选题是怎麽能过的。 某个道士已经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了。 李白又听了一会推销，从货架上买了个电话手表，又买了一个最新款的花里胡哨电动文具礼盒。 上下打量了一会入学大礼包。 自以为猫心在握。 满意离去。 要不是那些力士妖怪们太小了，他都觉得那十个妖怪也应该塞进去读书，要是幼儿园不合适，哪就去读小学，可惜个头太小了人家不收。 就算是再开明的幼儿园园长，应该也不会同时收下十个兄弟姐妹。 挑选完礼物，拎着大包小裹。 李白站在路口，吹了个口哨，把这些东西递给飞过来的青鸟。 礼物在青鸟背上自然而然变小，被小辛抓在手里。它们一路上速度极快，就算有摄像头不小心抓拍到，也只会看到一张模糊不清的青色的鸟影。 「谢了。」 李白不怎麽确定，又问了一声。 「我是第一个送的吧？」 青鸟上下点头，鸟背上的小辛也跟着点了点脑袋。李白终於满意了。 他竟然还是效率最高的，不错。 心情大好之下，李白在回去的路上，低头简单在手机上把「曹国舅玉针之谜」的答覆发到群里。 李白：「@宣教部赵雷，九窍玉。」 对方回复的很快。 宣教部赵雷：「宋代的九窍玉不长这样，而且，屍体在哪？」 李白已经把群聊关掉了，自顾自打了一局游戏，反正思路已经给出去了，这些人早晚自己会找到解释的，那就不是他的工作内容了。 打了三局，惨败。 李白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眯了一觉。 过了不知多久，李白的电话嗡嗡哇哇响起来。 外面的夕阳照在椅子上的人身上，李白的一身白衬衫被映照出粉金色。他睁开眼睛，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是宣教部。 怎麽一天有这麽多问题，下次不续约了。 李白接通。 「喂？」 对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教授，哈哈哈哈，谢谢你，研究部的那帮人已经在重新评估了，说是很有可能。 我现在就让小李写公众号，半夜就能发出来，说我们疑似发现曹国舅的肛————」 李白在心里同情了小李一秒。 对面继续说。 「要是能再发现吕洞宾和锺离权这对师徒的墓，就好了。」 「可惜，到现在都没找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古人杜撰的————」 「哎！」 赵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嘀咕。 「怎麽挂了？」 「掉线了？信号这麽不好吗？」 他心情正好，没有在意这点小小的细节，赵雷兴奋地端起茶盏泡茶，嘴里哼着小曲。 九窍玉好啊，九窍玉有意思，有热度，有关注度。 他看了一眼正在猛敲键盘的小李，赵雷已经能想像到下面的评论了。这样一来，再发几条短视频，八仙热度说不定也起来了，下半年办展顺顺利利，他们部门的业绩也达标 了。 赵雷心情颇佳，点开朋友圈，看看同事们都发了什麽。 咦？ 李教授竟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宣教部赵雷停顿了一下，决定细细品读。 李教授这两年可是帮了他们的大忙，崔教授那边还想把人拽到考古队去，是馆长死命拦下来的。 小李说得对啊。 有才华好了，有才就该傲气。 赵雷抿了一口茶，心满意足感叹一声，他拿起抽屉里的老花镜戴上，世界在他的面前变得清晰。 他定睛一看。 李白：「段成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