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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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缓缓坐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摊开手掌,掌心现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
“将这银针刺入穴道,便能制造出重伤吐血的假象。”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我内力已被暂时封住,若不出此下策,如何打得过你。”
听他如此说,温玄心中的担忧彻底被怒火取代,恨不能立即将人擒住绑回家中。
“晚叶!”他怒唤一声,看向凌晚叶,“替我解开穴道!”
凌晚叶却毫无反应。
“晚——”
温玄正要再唤,却忽然明白,凌晚叶也被温润制住了。
“温润,你——”
“在我为他行第一针时,便已用针气悄无声息地封住了他的穴道。”温润淡淡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原来,他从未完全相信他们,他救凌晚叶是真,防备他们,也是真。
温玄试图冲开穴道,却发现提不起半分内力,心下怒火更盛,咬牙道:“既然你已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冒险救他?”
“我不愿他死。”温润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意思?”温玄一时未能理解,“即便你不救他,父亲也会——”
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也明白了温润话中的意思。
“你是想说……”他在对温润说话,目光却看向了凌晚叶,“‘裂骨针’施针容易,化解却要耗费不少元气,父亲虽愿配合我,可若是你不肯救人……”
言及此处,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温鸿的性子,你同我一样了解。”
温润轻叹着接了下去,虽没有言明,可话中之意,已让温玄无法再产生一丝幻想。
望着一动不动的凌晚叶,温玄眼中升起一丝愧色。
温润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洞口。
“一炷香的时辰后,你的穴道便可解开,我会在洞外设下机关,这期间不会有人进得来。”
留下最后一句话,他便出了山洞。
洞外,苏云阔已等了许久,闻声转身,见他衣襟染血,大惊:“温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以示安好,“只是暂时被封住内力,过一会儿便可恢复。”
苏云阔探了探他的脉搏,才安下心来,又问:“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暂时住在悦心楼。”
那间被苏云深吻过的客房里……
后半句话自是不能说出来,想起与苏云深的过往,他心头一痛,神色愈发黯然了。
苏云阔看出他的异常,原想安慰两句,思绪一转,却有了新的主意。
“住在那里做什么?我哥不让你住灵山,却没说不让你住灵素阁。”
“……灵素阁?”
至此,温润在灵素阁暂住了下来。
听他讲完,苏云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个弟弟,怕是要多抄几回书,才能老实。”
话虽如此,面上却没什么怒意。
“他还说,用不了两日,你便会来找我,我还不信……”说到这里,温润的笑意更浓了,“想不到,你这么在意我……”
苏云深没有否认。
“是,很在意……”
他将温润拉近了一些,在他额上印下了一个极轻的吻,重复了一遍:“很在意。”
感受到额间传来的温度,温润面色一热,偏过头去,一时难以成言。
看着那羞赧的模样,苏云深定了定神,又将这间厢房环顾一圈,目光掠过那局一动未动的残棋,以及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所有这些细节,都诉说着主人连日来的心不在焉与固执的等待。
他心口酸涩得厉害,问道:“那你……为何不肯和温玄回去?为何还留在我身边?”
温润回过神,微微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轻声道:“我若走了,你想找我的时候找不到,会着急的。”
就是这样平静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苏云深所有辛苦维持的冷静与理智。
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汹涌的情感,身子向前一倾,伸出手臂,将温润紧紧拥入怀中。
温润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柔软地依靠在他怀里,手臂也缓缓抬起,轻轻地环上了他的后背。
“润儿,对不起……”
苏云深将脸埋在温润的颈侧,嗅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颤:“我不会再放开你了,永远不会……”
话落,便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具温软的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心头一暖,将人拥得更紧了。
这般相拥良久,直到彼此连呼吸声都渐渐同步,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苏云深才稍稍退开一些距离,一手仍轻柔地环着温润,另一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意。
“我既然选择与你在一起,有件重要的事情,便要与你说清楚。”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你曾问过我许多次,如何才能根治我的心症,现下我告诉你,有一味药,我需连续服用十五年,方能痊愈如常人。”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今年是第十四年,明年,便是最后一年。若是中断,则前功尽弃,有性命之忧。”
温润眸色微凝,喉间发紧:“此药,是……”
有一味草药几乎在瞬间跃入脑海,他却没敢说出来。
苏云深将那细微的惊惶尽收眼底,语气平和,一字一句地清晰道出:“龙涎草。”
这三个字入耳,温润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住了,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又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将自己的身子倚靠在苏云深身上,闭上眼睛。
“所以,”苏云深低声继续,“我之前不愿回应你的心意,除去顾虑你的清誉,也是为了这个缘故。若有变数,我身死道消也便罢了,独留你一人伤心……我如何舍得?”
“为何会有变数?”这个可能令温润如梦初醒,他睁开眼睛,抓住苏云深的袖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绝不会有变数。”
“好,不会有变数。”苏云深将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中,试图通过交握的双手传递去一些安抚的力量。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两人微微交错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回响。
半晌,苏云深松开了握着温润的手,走到那局残棋前,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棋子,眼神深邃难辨:“润儿,陪我下完这局棋。”
“下……棋?”
第19章 此心归处丨空谷兰
这举动有些突然,温润迟疑一瞬,点头照做了。
棋盘上不见杀伐之气,唯有苏云深的落子如云开月明,为温润一步步照亮前路,温润的白子在迷茫中跟随对方的深意。
最终以和棋结束。
“你让我记住的位置是……”温润的目光仍落在棋盘上。
苏云深接了下去:“龙涎草的生长之地。”
说罢,起身走到了温润身侧,单膝半蹲下来。他抬起手,以指尖勾住温润颈间的系绳,将那枚兰花玉佩挑到衣襟外。
“那药草与这玉佩形态相似,你一见到,便能认出它。”说话时,他注视着温润的眼睛。
温润回望他,细细掂量那话中的分量。
片刻,他将系绳轻轻放回去,玉佩落回温润衣襟内。
“明日巳时,龙涎草会盛开,可看今日的天气,那时定会有暴雨……”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边,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我这身子,受不住那般折腾。润儿,你可愿替我去一趟?”
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温润不自觉按住胸前的玉佩,郑重点头。
“好,我去。”
翌日,大雨滂沱。
天还没亮,温润已起身穿好蓑衣,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雨幕中。
雨势和他预想的一样大,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渗进来,贴着脖颈往下淌,凉得刺骨。他始终不曾擦拭一下,面无表情地缓步前行。
穿过重重阵法,回忆着昨日苏云深指引的方位,他在看似无路的树丛间穿行,绕过了几棵形态奇特的古木,脚下的路径便清晰了。
又行了半盏茶的时辰,他走到了一片花海中,垂首一看,满地开满淡粉色的兰花,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其中一株时,顿住了。
他蹲下身,细细看了一番,那朵兰花静静地立在那里,沾着雨水,花瓣颤动,像是刚刚舒展开来。
就是它。
当真与脖颈上挂着的兰花玉佩一模一样。
他不觉抬起手,隔着衣料,将兰花玉佩握在掌心,那日与苏云深共同赢得它的情景,也随之浮现在眼前。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想到这句诗,他的心跳快了一些,颤着手伸过去,欲将龙涎草摘下。
忽然,一声怒斥在耳畔响起。
——“若非你娘作恶,阿玄怎会落到双腿残疾的下场?无论如何,你也要救他!”
——“三年,最多三年,否则便来不及了!”
他身子一震,将这声音甩了出去,可是紧接着,便有另一道声音传入耳畔。
——“温润……我还能站起来吗?”
——“我不想永远坐在轮椅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悬在那株龙涎草的上方。雨落在他的指节上,顺着指尖滴下去。
——“今年是第十四年,明年,便是最后一年。若是中断,则前功尽弃,有性命之忧。”
到了最后,苏云深的声音也涌入脑海,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平静许多。
事不宜迟,他收回了纷乱的思绪,掐住花茎,将龙涎草摘了下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前方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山巅的路,一条是下山的路。
他站在雨里,按着怀中的龙涎草,毅然迈开了步子。
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点密密地敲打着屋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苏云深独坐在窗边,窗户敞开着,带着湿气的冷风卷入,拂起了他素白的衣衫。
他凝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山色,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雨幕,落向了未知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房门被撞开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哥!温润呢?”苏云阔一进门便问,连平日里亲昵的称呼也变了。他已浑身湿透,气息未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
苏云深缓缓收回目光,望向他,“去为我采龙涎草了。”
苏云阔听罢,脸色更沉了,二话不说便要冲回雨幕之中。
“现在去已然晚了。”苏云深的声音依旧平稳,“更何况,你也不是润儿的对手。”
这话起到了作用,苏云阔停下脚步,沉踌躇一息,旋即回身走到苏云深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