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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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苏云深服药续命第十五年,也是最后一年。
这日清晨,山间雾气比往日更浓些,苏云深与温润并肩下山。
行至半山腰,雾气才渐渐薄了,露出满山葱茏,二人在看似寻常的兰花丛前停下。
温润的目光在兰花丛中扫了一圈,最终选定一株,俯身要去采摘。
就在他伸手之际,一道黑影破空而来,直取他手臂。他衣袖轻拂,侧身避开,那黑影击在地上,青石应声而裂。
紧接着,一个浑厚却带着阴气的声音从雾中传入耳畔:“阿润,你采这草药,是为你弟弟,还是为你身边那人?”
下一瞬,一个手持长鞭的身影自雾气中缓缓走了出来,在几丈外站定。
那人面色阴沉,目光落在温润身上。在他身后,肃立着百余望月教教众。
“温鸿。”温润轻声唤出来人的名字,秀眉微蹙,“云山内外阵法重重,你既然能率众直入腹地,想必是拿到了山中的地形图。”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裂痕,语气平和,却透着七分疏离,“还有,你手中这驱魔鞭,应是缥缈楼夏一啸之物,如今鞭在你手,看来你已与缥缈楼结为同盟了。”
那被称作温鸿的男子,面貌与温润有几分相似,也是个俊美至极之人,只是年长些,眉宇间尽是乖戾之气,正是温润的生父。
听温润直呼其名,他也不动怒,反而低笑两声,道:“阿润,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夏一啸当时重伤为父,便是靠着这驱魔鞭,为父从他手中要来,也是专门用来管教你的。”
说罢,鞭子随手一挥,便又在地上抽出了一道裂痕。
“我知你今日来意,但不能如你所愿。”温润的声音依旧轻缓,见温鸿脸色微变,也懒得理会,目光向远处扫了扫,落在那群玄衣教众身上,“你们今日随他前来,是要反我么?”
这一问,哪有人敢回答。
教众们均是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着不去瞧他。却也有几个温鸿的心腹,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不善地盯在苏云深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发难。
少顷,一位年长者上前,对着温润和温鸿各自行礼:“教主、老教主,二位都是主子,属下们谁也不敢反。只盼教主与老教主能以父子之情为重,莫生嫌隙……”
此话深得温鸿心意,他冷哼一声,顺势接过话头:“左护法说得在理,父子之情,终是血浓于水。阿润,你若肯回头,不再管他,为父可以不与你计较。”
“要我不顾苏公子,绝无可能。”温润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伤他一分。”
“你……”见他态度强硬,温鸿忍不住打量了苏云深一番,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便是令你倾心相护之人?我当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盯着苏云深,苏云深也平静地回望他。
对视片刻,见对方目光澄澈坦然,全无惧色,反倒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不适。
他不自觉移开视线,重新面向温润:“为了他,背弃圣教,抛却家人,值得么?你可还记得,你娘做了什么孽?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替她赎罪!”
这一番血泪控诉,原以为可以动摇温润的决心,却不想彻底触到了他的逆鳞。
“替我娘赎罪?”他眼中渐渐凝起寒意,“该赎罪的,是你这宠妾灭妻的恶人!”
“你说什么!”温鸿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云深,又迅速看回温润,厉声喝骂,“逆子!是不是此人挑唆的你?你被他迷了心窍,连亲爹都敢诬陷了!”
说话间,已举起长鞭指了过去,“今日为父便要了他的命,让你知晓何为孝道!”
话音未落,长鞭已向苏云深挥去。
温润神色不变,袖中绸带飞出,轻松击退了凌厉的鞭风,他又身形一闪,落到了苏云深身前。
“你若只是冲着我来,我不与你计较,可若再对苏公子出手,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他望向温鸿,语气寒如冰霜。
苏云深始终安静地立在原地,即便方才那鞭影如蛇信般闪向自己,面上也不曾有半分波动。只是当温润为他挡开攻击时,他的目光会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温鸿一击落空,脸色更加难看,“为了这个男人,你当真要让阿玄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即便不为苏公子,也不该为医治阿玄而夺人续命之物。”温润毫不犹豫,反问道,“从前你们不让我向苏公子直言求取,不正是怕我知晓真相吗?”
“好,好,好个逆子!”
温鸿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怒火再也压不住,长鞭挥出,向温润而去。劲风过处,地面青石崩裂,足见威力巨大。
然而温润身影飘忽,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了攻势,稳稳护在苏云深身前,令那凌厉的鞭梢连其衣角也未能沾染。
温鸿久攻不下,愈发焦躁,教众见自家主子落了下风,早已有人按捺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人大喊一声:“先杀那个姓苏的!”
第25章 黄雀在后丨杀机现
那声音方落, 前排十余教众顿时举起兵刃冲向苏云深。
温润眼疾手快,袖中绸带疾出,只听一片咣当之声, 那十余人竟纷纷兵刃脱手,踉跄着向后跌去。
温鸿见手下如此不济,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狠厉,对身后喝道:“布阵!”
其中十数精锐弟子应声而动, 迅速站定方位,结成“锁灵蚀骨阵”,与此同时,温鸿再度扬起鞭子冲向温润。这阵法阴毒无比, 配合温鸿的驱魔鞭法, 更是威力加倍。
温润身处阵中, 身形飘忽若仙,虽险象环生,却总能避开杀招。
就在他应对温鸿及“锁灵蚀骨阵”时, 一道鹅黄色倩影悄无声息地绕至苏云深面前。
“苏公子。”
那人容貌清丽, 神色温柔, 竟是苏云深的旧识——月寒。
“好久不见。”只见她唇角带着浅笑, 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公子可还记得月寒?”
“确是好久不见。”苏云深望向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温姑娘。或许该称你为——洛影宫少宫主。”
话音落下, 月寒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洛影宫, 是你娘萧氏一手创立,由望月教在背后扶持。”苏云深直视她的眼睛, 将过往缓缓铺开,“当年她诞下龙凤胎,将女儿送走,暗中抚养长大,教中上下无人知晓。”
他的声音温和,于温月寒听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打自己的耳光。
“你还知晓什么?”温月寒粉脸煞白,咬着嘴唇问。
苏云深一字一句,续道:“你父亲得知龙涎草能治愈温玄的双腿,派你来刻意接近我。你在我身边养伤期间,强行记下了云山地形,连同龙涎草的盛开之期,一并交给了他,可对?”
虽是在问,却已不需要答案。
温月寒一时难以成言,怔了许久,才平复了心中的震惊。
“原来你早已看透一切。”她悲声开口,唇边泛起一抹苦涩,“那你可知,当我发现龙涎草是你的续命之物后,便再不忍将地形图交给父亲,我怕温润会伤害你,专程来向你报信……可是你……可是你……”
说到最后几字,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嘴角几乎咬出了血。
看着那含泪的眸子,苏云深神色淡漠,只温声道:“我与他的事,何须你来报信?”
这短短几个字,比刀子更锋利,让温月寒痛彻心扉,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愈发苦涩了。
“你还是这般冷漠,这般绝情……”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下,她以手背轻轻擦了擦,“若你当初肯给我留一丝余地,我亦愿如温润一般,为你背弃所有。”
说到此,她向前半步,语速加快了些:“即便是现在,若你愿意让我留在身边,我仍会拼尽性命,护你周全。只要你,留下我……”
话落,手臂轻抬,想去握苏云深的手。
“温姑娘的心意,我很感谢。”苏云深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只可惜,我已心有所属,再容不下旁人。”
看着那后退的动作,温月寒怔了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心有所属。”她声音凄厉,“你宁可与男子厮守,受这世俗白眼,也不愿分我半点余情,今日我当众受你如此大辱,还有何颜面活下去!”
说着,手中短剑出鞘,寒光直掠咽喉。
“温姑娘……”
苏云深急忙上前,想去拉她一把,不料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携着凌厉掌风,直击苏云深心口。
这一掌来得太快、太毒,谁也未曾料到,那悲绝自刎的姿态,竟是夺命的虚招!
温润正应对前方攻势,忽闻身后生变,无暇细想,硬生生撤去护体真气,拧身回援,袖中绸带疾射出去,缠在苏云深腰间,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带离原地。
这一回身,却将整个后背空门,完全暴露在“锁灵蚀骨阵”的杀招之下,温鸿的长鞭也趁机袭来,重重击在他后背。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润儿!”苏云深急唤,面上血色褪尽。
温润强提最后的真气,广袖轻拂,众人只觉周身似有微风拂过,细辨才知,那是内力凝成的无形气丝,紧接着,温月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温鸿跌坐在地上,连那些布阵的精锐也尽数没了力气,纷纷倒了下去。
他所用的便是武林绝学“千丝缚”,施展完这一招,他力气已尽,身形一晃,也要往地上栽。
苏云深疾步上前,稳稳将他接在怀中,原地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云深……”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
苏云深连连点头,将他揽紧了几分,指尖轻抚过他白皙的脸颊,“先歇一会儿。”
温润轻应一声,缓缓阖上眼帘。
而以温鸿为首的一众望月教教众,全都原地打坐疗伤,没有谁再主动出手,方才还杀机四伏的山腰上,此刻只余下一片狼藉。
就在周遭安静下来时,一阵张狂的笑声自迷雾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人自迷雾深处缓步走出。
当中的是缥缈楼楼主夏一啸,今日他身着墨绿长袍,手握拂尘,面上尽显得意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苏云深与温润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往日那个在苏云深面前恭敬客气的他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跟随的,是神色复杂的萧千栩与楚海川。他只带了这两名亲传弟子,显然不愿让更多人知晓即将发生的事。
温鸿看清来人,面露喜色,“夏楼主,你是来助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