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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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久?”苏云阔强撑着意识,微微蹙起眉峰,“我们能做什么?”
“半盏茶的工夫便够。”韩语诗的语速更快了,随即指向左侧那条幽暗的拐角,“但真正的危险在那里,那个拐角处的墙壁最薄,石闸困不住秦墨竹多久,他熟悉地形,一定会派人从那里突袭出来,袭扰咱们后方。”
说罢,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众人,最后锁在苏云阔脸上:“云阔,你立即带所有人去守住那个拐角,务必为我争取这半盏茶时间,绝不能让秦墨竹或是任何人冲出来干扰我。”
“好,我明白了。”苏云阔点点头,想也没想,便转头对着灵素阁的伙计们招呼,“我们听语诗的,一起守住那里!”
“好!”
伙计们齐声应他。他没有耽搁,带着林清露等伙计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条幽暗的拐角,迅速在狭道口结成防线。
众人个个兵刃出鞘,屏息凝神,死死盯住黑暗的裂隙,准备迎击那即将出现的强敌。
在他们注意力全被引向前方黑暗时,韩语诗走到甬道口,望了一眼苏云阔的背影,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云阔,要活下去……”她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苏云阔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语诗……你……你要做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短暂交汇,韩语诗心头一颤,含着泪对苏云阔展露出一个极温柔、却仿佛一触即碎的笑容。
下一刻,她重重按下了机关。
只听“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自身旁传来,一道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将宽敞的洞口彻底封死,也将那含泪的女子与即将追至的秦墨竹等人,一同封在了绝地之中。
直到此刻,守在拐角的众人才惊觉,他们严防死守的这条狭窄拐角之后,才是那条蜿蜒通向山外光明的生路。
苏云阔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语诗——!”
他欲冲回那已被巨石封死的绝地,却被身旁的陈思思和陈沫沫死死抱住手臂。
“二公子,来不及了!”陈沫沫抽泣道。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苏云阔奋力想挣开她们,她们却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了。
“如今你进去也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陈思思急道。
他像是听不到一样,仍然挣扎着,即便扯到伤处,鲜血不断涌出,也浑然不觉。
林清露看在眼中,咬了咬牙,抬手朝他后颈劈去,他僵了一瞬,身子软倒下来。
“得罪了,二公子……”
石壁之后,韩语诗听着墙那边传来痛彻心扉的呼喊,泪水终是无声地滑落了。
她拭去泪痕,理了理沾染血污的衣裙,转过身,便见秦墨竹阴沉着脸立于不远处,身后跟着数十名望月教弟子。
“不仅能窥破我的机关,助众人脱困,更是身陷此等境地,仍然能面不改色。”秦墨竹冷声开口,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只是姑娘如今与我等同困于此,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恐怕非你所能承受。”
韩语诗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面上却未见丝毫怯懦,只冷静道:“你不会。”
他双眼微眯:“哦?”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韩语诗轻声接道:“秦公子所求,无非是以我为饵,引苏大哥和温大哥前来。一个完好无损的饵,方能令鱼儿甘心咬钩,若饵有所损毁,只怕来的是不顾一切的惊涛骇浪,非你所愿。”
她这番话,既点明利害,又隐含警示,“何况秦公子师承云山,乃忘尘先生传人,想来亦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人。”
最后一句,便是给对方留了体面。
秦墨竹心知此言不虚,这体面他不想接也得接,遂转了话题:“韩姑娘貌若天仙,又胆识过人,我怎会舍得毁了你?只是你亲手放下这断龙石,莫非想与我等同归于尽?”
“断龙石既下,此路自是绝了。”韩语诗依旧神色未变,直视秦墨竹的双眼,“然而,洞中必有其他出口,秦公子智计超群,怎会不为自己留有后路?”
说到此,语气微顿,带着些许无力:“只怪我学艺不精,无力破解公子所有机关,唯能出此下策,略作拖延罢了。”
她看得透彻,话也说得直白,秦墨竹一时未出声,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今日她穿着一袭月白长裙,早已被污泥与血渍染得看不清本色,脸上也沾着尘土,却丝毫不掩其清丽容姿,在这幽暗的山洞里,宛若淤泥中绽放的白莲。
“你与苏云阔,是何关系?”秦墨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欣赏一件稀世珍品,不等回答,便含笑接了下去,“不管你们从前是何关系,若你愿弃暗投明,诚心留在我身侧,待我扫清前路障碍,必不负你。”
话到后面,他面上的玩味已尽数敛去,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可韩语诗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便道:“多谢秦公子的好意,但我无福消受……”
她眼中闪过一抹犹豫,终是续道:“我已与苏云阔定了终身。”
秦墨竹心底莫名一涩,挥挥手让手下弟子都退远些守着。
“我不信。”
那几个字落得很轻,言语间,他的目光从韩语诗脸上滑到颈侧,逐渐下移,最终,又落回她眼睛里,“你……不像是会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
说着,忽然向前一步,微微扬起嘴角,“我诚心与你交好,你却胡乱搪塞我?”
韩语诗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子,秦墨竹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缓缓抬手,指尖朝她下巴伸过来。
她侧身避了过去,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公子请自重。”
“自重?”秦墨竹收回手,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笑意里多了一丝凉意,“你说你与苏云阔定了终身,到了什么地步?我倒是想瞧瞧。”
她脸色瞬间一白,向后退了半步:“你若是碰我,苏大哥和温大哥绝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秦墨竹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若是成了你的夫君,你还舍得让他们伤我吗?”
第53章 行到水穷丨看云起
说这话时, 秦墨竹又向前逼近一步,见韩语诗后退,他便跟着再向前, 直到韩语诗的后背贴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山洞里霎时安静得可怕。
韩语诗紧紧握着拳头, 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那种无处可逃的孤寂与柔弱落入秦墨竹眼中, 令他不觉顿住了脚步。
“你很怕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语调里藏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洞中阴寒刺骨,我只是想给你递件衣裳。”
说罢, 解下了尚带体温的墨色外袍, 将其递给韩语诗, “披上吧,总能挡些寒气。”
韩语诗身子一缩,没有去接,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 掩不住其中的抗拒与害怕。
秦墨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这受惊般发颤的女子, 轻斥一声:“不识好歹。”
话音落下,沉着脸将那衣袍收了回来,心中想了什么,韩语诗无从知晓。
了解事情始末后, 苏云深与温润已到了苏云阔房中,坐在榻边守了很久。苏云阔依旧昏迷不醒, 心蕊立在一旁侍候。
静静地凝视着苏云阔苍白的面庞,温润眼中忧色难掩。
不知过了多久, 他低声开口:“云阔身上的伤,好生将养便是,只怕醒来后忆起语诗为他身陷囹圄……才是真的承受不住。”
说到这,眼中闪过一抹愧色,“云深……若非阿玄执意要我回去,也不会连累云阔与语诗遭此劫难。纵使你我从不分彼此,可累及云阔至此,我心中终究难安……”
苏云深闻言,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摇头道:“既是一家人,何来连累二字?云阔是我的至亲,自然也是你的至亲。”
他叹了叹,目光扫过弟弟沉静的睡颜,眸中凝出一抹果决,“待我们救回语诗,此事便算了结。届时,温玄的心结,也当一并解开。”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苏云深道了声“进来”,握着温润的手却未松开。
推门而入的是陈思思,她低声道:“二位公子,清露擒住了一名望月教的信使。”
“莫要打扰云阔休息,去院中说话。”苏云深面色如常,示意陈思思先行,随即扶着温润一同起身。
院内,林清露已等候少顷,身旁跪着一名被缚住双手的黑衣人。
此人一身劲装,虽受制于人,眼神却依旧锐利,显是悍不畏死之辈。
“苏公子,他为温玄和秦墨竹送信,被阁中的阵法所困,现已拿下。”林清露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一封自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信笺。
苏云深接过信,视线扫了扫那黑衣人,对林清露道:“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我们也不必为难他,放他离去吧。”
林清露恭声应下,随即一把将那黑衣人提起,沉声警告:“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下回若欲登门,须得走正门通传。我们灵素阁即便空无一人,也非任人来去之地。”
黑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未发一言。她也不在意,将人连拖带拽送出了小院。
他们前脚刚离开,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便自房内传了出来。
“语诗!”
苏云深与温润赶忙回去,打开门时,苏云阔已从昏沉中惊醒,撑着身子坐在榻上。
他双目布满血丝,胸前包扎的白布被鲜血浸透大半,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攥着身上的被子。
“我丢下了她,我竟丢下了她……”他的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不是人……”
苏云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手掌稳稳按住他的肩膀,“云阔,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救她回来,一定。”
苏云阔仿佛没有听到,挣扎着欲下榻,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云阔,你冷静点。”苏云深提高声音,又唤他一次,“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救下她。”
看清身旁之人是最信任的兄长,苏云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嘶哑破碎:“哥……我听见语诗不停地唤我!她定是在怪我,怪我丢下她独自逃生!”
剧烈的自责与未愈的创伤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四下张望,“她在何处?我得去找她……我现在就得去……她在等我……”
“云阔!“
苏云深强行按住他,一手抵住他掌心,将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输送过去,帮他平复了翻腾的气血。
待他的呼吸平稳些,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笺,展开在他面前,说道:“云阔,看这里。秦墨竹和温玄约我们两日后见面。”
言语间,将那信笺向前递了递。